次日傍晚,趙秉義軍帳。
天光將儘,如血殘陽沉入地平線,隻在西邊留下一道暗紫色。
風捲著沙粒撲打在帳幕上,簌簌作響。
趙秉義立於輿圖前,目光落在金狼關三字上,久久未動。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掀開,帶進一股寒氣,進來的是他派去盯梢薛崇的心腹李百戶。
“大帥,半個時辰前,一騎自京城而來,直奔薛將軍的中軍帳。”李百戶單膝跪地,壓低聲音稟報道,
“來人自稱是薛將軍遠房親隨,非驛傳規製,避官道而走荒徑,行蹤極其古怪。”
趙秉義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薛將軍下午恰好帶心腹去查探左翼防線,帳中隻留了個文書。屬下設法支開文書,又找人假扮薛將軍心腹接應。那騎手極為警惕,堅稱‘非見本人不交信’。”李百戶嚥了口唾沫,繼續道,
“僵持許久,對方見帳內燈火通明、軍規森嚴,才肯遞出密函,一句多話不留,掉馬便走。”
說著,雙手呈上一封玄色函套。
信封上無印鑒,無編號,火漆封口刻一枚模糊瑞獸紋。
趙秉義接過信,拆開火漆,裡麵是一張色澤微黃的雲龍紋宣紙。
展開的瞬間,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鐵畫銀鉤,起筆頓挫間有帝王慣有的矜持,收鋒處沉穩如鎮山之石。
不是硃批詔書,是陛下的密函。
他雖不是天子近臣,但能定人生死的天子硃批還是見過的。
這字,他認得。
箋紙上冇有稱謂,冇有落款,二十四字,字字含霜,句句帶刃。
「彼若勝,是跋扈;彼若敗,是辱國。無詔擅出,其罪一也。待其罪證昭然,爾可持此旨,執軍法,收其兵權,鎖拿回京。」
這不是旨意,是他斷頭台前的最後一道催魂帖。
帳內陡然一片死寂。唯餘帳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如冤魂在嗚咽。
昨日鄭廉來信,他還在疑心,是不是有人做局,或是鄭廉這牆頭草見風使舵,出賣了他?
可眼前這封信,徹底打消了他的最後一絲僥倖。
如今看來,鄭廉信中“天威難測,靜默尤怖”八個字,竟是讖語。
原來,這纔是皇上保持沉默的真相。
他故意假裝不知,用最安靜的方式佈下了最致命的局。
勝亦有罪,敗更有罪。
無詔出兵,本身就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趙秉義忽覺背脊生寒,握著信紙的手控製不住地顫抖著,心中生出一種落入天羅地網的絕望與恐懼。
原來,他這些日子所有的籌謀,和“攜勝歸朝、以功抵過”的僥倖,在這一紙禦筆麵前,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笑話。
皇帝根本不在乎金狼關。
他在意的,是太後掌控了兵權。
帳內的空氣也彷彿為之凝固了一瞬。
李百戶跪在地上,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秉義才緩慢地將信紙摺好,動作僵硬,卻透著一股近乎殘忍的剋製。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眼時,眸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已被強行壓下,唯餘一片深潭般的黑。
“薛崇何時回營?”
“哨探剛報,已在歸途,再有一炷香功夫便可抵達。”
“繼續盯著。”趙秉義嗓音乾澀,“他回營後,一舉一動,即刻來報。另傳我將令,封鎖此信訊息,泄露者,軍法處置!”
“是!”
李百戶退下後,帳內隻剩下趙秉義一人。
他盯著案上那封密函,眼神有一瞬的空洞。
但很快,他眼底便燃起一點幽光,裡麵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認罪退兵?就是將自己捆好送到薛崇刀下,送到京城菜市口。
停下來?停下就是坐以待斃。
既然退路已絕,左右皆死,不如向前。
打,必須打!
而且要快,要狠,要打出一場足以震動朝野,讓萬民稱頌的潑天大功,他纔有足夠的資本,去跟皇帝做最後的博弈。
功高震主?可若不震,便連“臣”都不是了。
這個念頭在趙秉義心中瘋狂滋長,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拚命說服自己:隻要功勞足夠大,大到朝廷無法忽視,大到輕易動他會引發邊軍動盪,那麼“跋扈”也可以變成“威震邊疆”!
趙秉義驀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冷厲的聲音撕破了邊關的寒夜,
“擊鼓,召各營主將即刻來見。告訴兒郎們,目標金狼關,不惜一切代價,給我砸開關門!”
聲音在帳內迴盪,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狠厲,試圖驅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趙秉義知道,自己這是在豪賭。
賭一場幾乎必敗的局。
可有時候,明知會輸,也得把最後一枚棋子落下去。
因為,不動,就是死!
。
第三日拂曉,趙秉義大軍東北方六十裡,乾河溝背風處。
曠野上的風呼嘯而過,遠處天際是一片冷青色。
周凜踏著河灘碎石快步走近,手裡緊攥著剛到的信報,皮甲上還沾著夜行的薄霜。
“侯爺、四夫人。錦衣衛斥候卯時回報,趙秉義大軍昨夜在野馬灘紮營,今晨寅時五刻拔營,正全速向金狼關推進。”
顧長庚麵朝東北,身形未動,聲音被呼嘯的寒風吹得有些模糊,“離金狼關還有多遠?”
“按天亮前最後一批斥候測算,前鋒距關城已不足一百二十裡。”周凜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照這個速度,最遲後日申時必至關下。趙秉義這廝......”
他猛地咬住後槽牙,硬把那句“真他娘瘋了!”咽回去,隻從齒縫裡擠出,“是鐵了心一條道走到黑了不成?”
顧長庚沉默須臾,才緩緩轉身,目光掠過周凜,看向遠處那片灰白的天際線,“北狄方向,有動靜麼?”
候在坡下的斥候抱拳稟報,“回侯爺,屬下往前探了六十裡,未見北狄大軍蹤跡。邊境哨旗號如常,牧群散落,亦不見集結跡象。”
六十裡,還不夠。
周凜劍眉緊皺,沉聲道:“侯爺,若北狄還不出兵,趙秉義這條瘋狗隻怕就真的摁不住了!”
他停頓一瞬,又道:“西戎那邊方纔傳來訊息,赫連兄弟雖被那些流言蜚語攪得心頭起火,可架不住幾位老王叔壓著,勉強約了今晨碰頭。若是他們談攏......大戰,將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