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庚略一思索,提筆又寫下一封簡短指令,交給陸白榆,
“傳令周凜,讓他見機行事,務必令西戎自顧不暇。另,命他將在西戎活動的主力,除散播謠言者,儘數調集至金狼關附近待命。”
“侯爺,若將我們在西戎的主力撤走,會不會影響謠言的傳播?尤其是影響深入赫連兄弟圈子和王庭的力度?”陸白榆擔憂道。
“不會。謠言,便如野火燎原,自有無數張嘴讓它流傳。”顧長庚搖了搖頭,篤定道,
“它起於市井,威力卻在於聽者有心。赫連兄弟如今已成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自行放大。此刻將主力調往金狼關,還可在必要時製造一些大鄴西戎私底下接觸的痕跡,坐實謠言。”
陸白榆點點頭,隨即喚來沈駒,遞上兩封密信,
“周大人的信,即刻以灰隼送出。‘鄭廉’這封,走侯爺在鎮北軍的人脈,讓驛傳道的人設法混入趙秉義軍中與京城的往來文書裡。另備行囊馬匹,明早你隨我同赴金狼關。”
“是。”沈駒躬身退下。
待門扉輕闔,陸白榆才低聲開口,“侯爺,此局成敗,繫於毫厘。每封信送達之機,皆須精準如刻。我們困守鹽坊,太遠。臨機決斷,信鴿往返遲滯,且北地多鷹隼獵禽,途中風險難測。”
她頓了頓,目光沉靜,“更關鍵的是,舊部行事,若有差池,或遇突發險情,需有人就近拿主意,以確保刀刀命中,不偏分毫。此等乾係,沈駒他們,不足以決斷。”
顧長庚並未答話,隻輕輕撥了撥燈芯,火光陡然明亮,映照著他眉眼間的倦意與深思。
片刻後,他伸手,十分自然地將她拉至自己膝上坐下。
她微微一怔,卻並未掙紮。
他一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撫上她的耳垂,指尖微涼,動作卻溫柔至極。
隨後,他將臉埋進她肩頸之間,鼻尖輕蹭過髮絲,低啞的嗓音裡帶著點難掩的倦意,
“你想去,咱們便去。總歸有我陪著你便是。”
燭影搖紅,萬籟俱寂。刹那間,所有的權謀、殺伐、算計都退到了遠處。
燈火之下,唯有兩個靈魂彼此依偎,契合如初。
陸白榆心頭一軟,反手握住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摩挲上麵舊傷與新繭。
過了片刻,他又悶悶地補了一句,“也不必等到明日,咱們今夜便啟程,爭取早日趕到金狼關外。”
“今夜?你連趕了幾日路,便是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她語氣溫柔,態度卻十分堅決,
“磨刀不誤砍柴工,不急在這一時。歇一晚,養足精神。明日一早,我們快馬加鞭,直奔金狼關。”
室內陷入寂靜。她以為他在權衡利弊。
可當她回首望去,才發現他已閉目睡去。
呼吸平緩悠長,胸膛隨著每一次吐納微微起伏。
那張俊美沉靜的臉,在睡夢中竟透出一絲罕見的鬆弛。
她靜靜坐著,不敢動彈,任由他的重量倚靠著自己。
燭火跳動,光影在他臉上遊走,像是一幅古香古色的畫卷。
第二日破曉,天光初裂,霜氣瀰漫。
一行八騎自鹽坊疾馳而出,踏碎晨霧,馬蹄如雷,直指西北邊境。
初時沃野平疇,村落稀疏;越往北行,地勢漸高,黃土台塬交錯,草木凋零。
再行百餘裡,已入荒漠邊緣,沙礫遍地,枯樹虯枝如鬼爪伸向灰白天空。
朔風捲沙,撲麵如刀。
離金狼關一百五十裡處,一座廢棄烽燧台矗立於風蝕雅丹地貌中,背靠岩山,視野開闊且隱蔽。
此處原為大鄴舊邊防據點,年久失修,但牆體尚存,可供暫駐。
更妙者,其側有地下暗泉滲出,形成一小片綠洲,足以飲馬休整。
顧長庚勒韁停馬,遠眺關隘,“就在此處安營。立帳、設哨。”
眾人迅速行動,搭起遮風氈帳,佈設暗樁明崗。沈駒率人檢查周邊路徑,確認無追蹤痕跡。
尚未收拾停當,趙遠便打馬狂奔而來。
“侯爺,昨日清晨收到密信後,周大人已命人混入西戎商隊、逃奴流民、酒肆茶館,將流言散佈出去。同時,他親率主力趕往金狼關西南處,此刻離我們大約三十裡,天黑前便可抵達。”
顧長庚看了眼他乾涸起皮的嘴唇,朝他扔去一個水囊,
“知道了,先去歇息吧。命他們生火做飯,將周大人部的飯食也準備妥當。”
很快,營地上便生起了裊裊炊煙。
一騎快馬自西南側的土丘後繞出,騎手身覆與沙土同色的鬥篷,滿麵風霜,正是先期撒出的錦衣衛探子。
“侯爺、四夫人。”探子滾鞍下馬,單膝跪地,氣息未定,
“趙秉義大軍主力,已在西南偏南五十五裡處紮下今日營寨。其前鋒遊騎最遠已放至西北四十裡,距此不遠,需加倍小心。”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稟報,
“觀其營盤,仍是日行三十裡的架勢,但中軍戒備異常森嚴,今夜口令連換三次。軍法官巡營次數倍增,數名低級軍官因小事遭重責。士卒間流傳,大帥連日未曾露麵訓話,一切命令皆由中軍司馬代傳,人心頗疑。”
五十五裡。
顧長庚心中默默計算,這是個危險又完美的距離。
恰在敵方遊騎偵察邊緣,但憑藉雅丹地貌的掩護,他們尚可隱蔽。
更重要的是,此距離意味著趙秉義的通訊體係已進入他們的監控範圍——
但顧長庚並未下令截查信使,反而冷聲叮囑,“增派雙倍暗哨,監視所有通路,尤其留意京中信件是否送達趙秉義大營。一旦發現送入,立即回報,不得阻攔。”
探子愣了愣,旋即會意:要的不是截斷,而是確認‘鄭廉’之信已入敵手。
唯有如此,才能觀察其反應,確保第二封信該在何時送達。
“再探。”顧長庚聲音沉靜,卻帶著刀鋒般的寒意,“我要知道他明日確切的拔營時間,以及前鋒路線。”
“是。”探子如鷂鷹般掠起,翻身上馬,轉瞬消失在嶙峋的土林間。
陸白榆走到顧長庚身側,望向西南那片暮色沉沉的曠野。
夜風漸起,穿過土柱,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他急了。”她眸中映著最後一縷天光,輕聲道,“心浮氣躁......最易被幻影所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