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眸光一閃,似有所悟。
“你是說,讓二皇子知道這一切,都是三皇子所為?甚至,三皇子還暗通西戎,圖謀更大的聯盟?”
“你若想救人,就不能隻想著‘救’。你要讓整個權力結構動搖,讓敵人自相殘殺。”顧啟明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真正的戰場不在戈壁,而在人心與權柄交織的城池之中。那裡,纔是你該落子的棋盤。”
陸白榆久久未語。
她緩緩摩挲著那枚族徽上的蒼鷹羽翼,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上麵的鍛痕,彷彿在解讀一段被掩埋的曆史密碼。
顧啟明繼續說道:“唯有猛獸相爭,窺伺者纔有隙可乘。但這把‘刀’如何遞到二皇子手中,遞什麼樣的‘刀’,才能讓他雷霆震怒、深信不疑,卻需要萬分謹慎。否則,打草驚蛇,周大人立時便有性命之憂。”
陸白榆抬眸,眼中惶然已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如淵的銳利,
“所以,將軍的意思是,我們要做那執棋之人,借二皇子之手,驅虎吞狼?”
顧啟明不置可否,隻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沉默良久,他才似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從貼身內襟處取出一個油紙包,外包三層蠟封,顯然是久經儲存之物。
“這是我在賬冊殘頁中拚湊出的資訊。幾處物資交接點、商行名錄、人名清單......看似尋常的貿易記錄,實則如蛛網般牽連著山鷹部的命脈。這些商號散落於朔方城各坊之間,有的甚至高懸朝廷特許的“邊貿旗”,披著合法外衣,掩人耳目。”
他將油紙包鄭重其事地遞到了她手上,
“它們是你進入那座城的鑰匙,也是你活下去的依仗。記住,彆看名單上寫了誰,要看背後冇寫的人——誰在暗中調度物資?誰的資金流向蹊蹺?誰的貨單無印,卻暢通無阻地穿過軍防?”
“真正的山鷹,從不露麵;它的羽翼,藏在影子裡。找到那些看不見的操盤者,纔算觸到了它的羽毛。”
陸白榆接過那尚帶體溫的油紙包,緩緩重複這三個字,彷彿在掂量其中凶險,“朔方城......”
“嗯。”顧啟明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峽穀的方向,
“阿榆,你要救的不隻是周大人。你是在撬動一座即將傾覆的大廈。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我能幫你的,隻有這些。此後,你務必萬分小心。”
他站起身,身影無聲無息地融入岩壁的陰影裡,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隻留下一句隨風飄散的話語,“當猛獸開始互噬,縫隙纔會顯現。而你要做的,不是等待縫隙,是親手把它撕開。”
夜色重歸寂靜。唯有風穿過裂穀,發出如哭如訴的嗚咽。
陸白榆獨立夜色裡,手中緊握那枚殘破的鐵徽與微溫的油紙包,直到顧啟明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她才抬起手,抵在唇邊,發出一陣短促逼真的蟲鳴。
片刻後,不遠處的岩石陰影裡,傳來一聲幾乎相同的迴應。
陸白榆不再停留,身形如夜梟投林,悄無聲息地掠向與“彩玉穀”截然相反的方位。
。
天際將明未明,正是夜色最沉、倦意最濃的時刻。
萬籟死寂,唯餘夜風在岩縫間嗚咽。
就在這時,一點赤紅的光芒驟然撕裂遠方的黑暗,尖嘯著劃破直沖天穹,在至高處炸開一朵轉瞬即逝的火花。
穀中瞭望塔上,當值的狄人守衛眯起眼,尚未辨清那是什麼,腳下的大地便猛然一顫。
“轟隆!”
悶雷般的巨響裹挾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岩石崩裂聲,自西側山壁滾雷般碾來。
天光剛刺破雲層,工匠們正睡眼惺忪地走向礦洞,火光與濃煙已爭先恐後地從三號礦洞噴湧而出,黑紅色煙柱裹挾碎石衝上高空,如一頭掙脫鎖鏈的猙獰巨獸,轉瞬吞噬了小半個礦場。
剛列隊上工的工匠被碎石砸得鮮血淋漓,守衛的嘶嚎與咒罵混著慘叫聲,淒厲刺穿了穀地的晨曦。
“塌礦了!拉響警報,救人啊!!”
雜遝的腳步聲、歇斯底裡的命令、金屬工具的撞擊聲,瘋狂湧向西側。
火把彙成一條條驚惶的光蛇,照亮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
第一波混亂的漣漪尚未盪開,更致命的第二擊轟然砸下——
“走水了!糧倉,糧倉走水了!”
東側囤放糧秣的區域,赤紅的火舌毫無征兆地竄上屋頂,夜風一催,火借風勢,頃刻間連成一片咆哮的火海。
熱浪撲麵而來,焚燒穀物的焦糊味瞬間瀰漫在空中。
更多的嘶喊和奔突的人影湧向那片刺目的紅光。
“分一半人!快,保住糧草和東庫皮甲!!”一個因恐懼和憤怒而完全變調的吼聲在鼎沸的人聲中格外刺耳。
穀地徹底淪為煉獄:救火的、掘石的、試圖勒令秩序的、無頭蒼蠅般亂撞的......
人影幢幢,沸反盈天。
峽穀最深處,重石牢外。
陸白榆如同靈貓一般,藉著濃重陰影與遠處喧囂的掩護,無聲疾掠而至。
緊貼著冰冷潮濕的岩壁陰影,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前方不足二十步,那扇由厚重精鐵鑄就的牢門,在晨曦中泛著冰冷死寂的幽光。
她心頭陡然一沉。
門前空地上,竟還守著八名披甲持刃的武士。
他們身姿挺拔,對遠處的騷亂隻是略微側目,糧倉沖天的烈焰映紅了半邊峽穀,也不過讓其中幾人焦躁地碾動腳下的碎石,目光頻頻投向領頭的小隊長。
那隊長麵色鐵青,下頜咬得咯咯作響,卻猛地一揮手,一個狠戾的製止手勢,將所有試圖移動的慾望死死釘在原地。
八雙眼睛,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銳利地掃視著通往這裡的唯一路徑。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點一點流逝。
陸白榆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擂動的聲音。
趙遠製造的火勢似乎到了頂峰,開始有減弱跡象......
若是繼續這麼僵持下去,今晚這個機會便白白浪費了。
但今夜已然打草驚蛇,想再來一次,日後將難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