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在這裡成了最不可信的東西。
明晃晃的日頭懸在頭頂,可一踏進那片如同巨獸骸骨的風蝕岩柱,光線立刻變得詭譎破碎。
巨大的雅丹土丘將日光切割、扭曲,投下濃墨般的陰影。
前一秒,裸露的皮膚還被曬得刺痛;後一步踏入陰影裡,刺骨的寒意便順著骨縫鑽進來。
帶路的老嚮導走在最前頭,脊背佝僂著,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
他嘴裡嘀嘀咕咕地念著狄語,聲音裹在風裡,抖得不成樣子,
“魔鬼城......冇錯,就是這兒!長生天發怒時,親手捏碎的土地......”
陸白榆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的距離,目光沉靜地掃過兩側形態妖異的岩壁。
他們現在走的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無數風蝕裂縫裡,勉強能容人穿行的通道。
“等等。”陸白榆忽然警覺地停下步子,打斷了嚮導的嘮叨,
“老爺子,你上次穿行,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像這樣的岔路口,多嗎?”
嚮導愣了愣,眯眼看向前方幾個黑黢黢的洞口,臉上皺紋更深了,
“多......記得那會兒,像這樣的口子,少說也有三四條,就是窄些、險些罷了。”
“這就有意思了。”陸白榆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
幾道通道狀的縫隙,皆被碎石砂礫徹底封死。堆砌的形態帶著刻意的齊整,不像是自然風化的手筆。
嚮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色“唰”地蒼白如紙。
他踉蹌著上前,伸手摸了摸堵塞物的邊緣,隨即扒開表層浮土,露出人工捶打的痕跡。
“這,這不是風沙吹塌的!”他猛然回頭,眼底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是被人特意封死的!瞧著像是用泥漿混著碎石夯實的。那些好走的口子,全都,全都被堵死了......”
趙遠立刻上前檢查其餘幾處,又很快折返回來稟報道,
“東家,七處疑似入口的地方,六處都用了同樣的手法封堵。手法老道,時間至少在一年以上。風沙將表層磨得像天然舊痕,可裡麵的夯土層瞞不了人。”
陸白榆點點頭,目光定格在唯一冇被封堵的入口上。
那是一道極窄的裂縫,隱冇在濃鬱的陰影裡,像巨獸咧開的唇縫,內裡幽暗深邃,傳出的風鳴比彆處更加尖銳,彷彿透著股不祥的意味。
“對方把所有好走的路都堵死了,隻留了最難走的這一條。”她轉身看向嚮導,目光微涼,
“若我冇猜錯的話,這條剩下的路,就是你先前提過的,最凶險的‘風蝕之喉’?”
嚮導盯著那條裂縫,喉結滾動,艱難地點頭道,
“是......就是它。我阿爹說,這地方像魔鬼的喉嚨眼,進去容易,出來難。如今彆的路都被人堵死了......這,這擺明瞭是請君入甕啊!”
“這哪裡是請君入甕,分明是一場圍獵。”陸白榆看著幽暗的裂縫,譏誚地勾了勾唇角,
“如此拙劣的封堵,不過是驅魚入網的把戲。通道裡麵,隻怕早就變成了屠宰場!”
她眸光一沉,匕首鏗然出鞘,同時將一隻小藥瓶塞進嚮導手裡,
“含一粒在舌下,可以提神、定驚。老爺子,跟緊我。你若是慌了,我們都得死在這裡。”
嚮導顫抖著含了藥,辛辣之氣衝頂,讓他激靈一下,眼神瞬間鎮定了幾分。
陸白榆打頭,一行人魚貫踏入“風蝕之喉”,一股逼人的壓迫感撲麵而來。
兩側的岩壁高聳濕滑,頭頂隻漏下一線慘白的天光。
風聲在這裡被放大扭曲,化作持續不斷的尖利嗚咽,不斷摩擦著眾人緊繃的神經。
“停。”冇走多遠,陸白榆好似發現了什麼,突然抬手示意。
隊伍驟然靜止。
她蹲下身,仔細檢視前方看似平整的地麵。
光線昏暗,那片土地的色澤和質感,與周圍天然風化的岩地看起來並冇有多少差彆,但陸白榆還是敏銳地發現了一點細微的不同。
她抽出腰間匕首,用刀鞘的尖端,極輕地抵住那片地麵的邊緣。
“哢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後,刀鞘尖輕鬆捅破了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硬殼,露出下麵漆黑的空洞。
一股陳腐的土腥氣隱隱透出來,混著塵土和生石灰的嗆人氣息。
“是陷坑,偽裝時間不超過三個月。”陸白榆的刀鞘刮過斷麵,石灰混著粘土調製的“岩皮”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的石刺。
石刺尖端正反著幽幽的冷光,如巨獸的獠牙散發著森然的寒意。
陸白榆的視線在上麵停留一瞬,冷聲道:“下麵不見積沙和蟲屍,說明有人定期清理維護。隻可惜,最近冇撈到獵物。”
她話音剛落,前方拐角處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沙沙”聲,像是無數硬足在同時摩擦岩麵,聽得人頭皮發麻。
嚮導瞬間僵在了原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沙,沙蠍群!這地方背陰潮濕,本就容易聚集蠍子,可這動靜......太密了!像是......像是附近的沙蠍全都朝咱們這裡來了。”
“不是巧合。”陸白榆迅速掏出強效驅蟲藥粉,揚手示意眾人,
“把藥粉厚厚地灑在鞋麵和褲腿,用紗布矇住口鼻。稍後跟我快速通過,絕不要觸碰岩壁。”
刺鼻的辛辣氣味瀰漫開來,黑暗裡的“沙沙”聲驟然變得焦躁。
但蠍群卻像是被什麼習性約束,既不散開,也不後退,隻在藥粉氣味的邊緣不安地湧動。
“看到了嗎?”陸白榆壓低嗓音,用火摺子的微光,照亮岩壁的根部。
那片陰影中,深褐色的沙蠍自縫隙間魚貫而出,甲殼在幽光下泛著冷鐵般的光澤,如暗流彙聚,源源不斷。
“這是天然的毒蟲巢穴,被人為馴化改造,甚至定期投喂餌料,就是為了讓它們守在這段唯一的通道上。”
陸白榆的聲音很冷,“驅蟲藥粉隻能撐一時,藥性遲早會衰減,而它們,會不斷適應,伺機反撲。到時候,便是我們的死期!”
她抓起一把藥粉便朝前方撒出一個臨時通道,低喝一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