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顧某殘軀,便是瞻前顧後,一味愚忠的下場。今日薛崇可以圍你的府,來日,另一把刀,便可尋個更冠冕堂皇的理由,落在你的脖頸上。”
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句句砸在靖王的心間,
“王爺今日之行,不過是在那刀鋒落下之前,為自己,掙一條活路罷了。難道,你想親眼看著西北基業,重蹈我顧家滿門傾覆的覆轍嗎?”
靖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他的傷腿,彷彿透過它,看到了自己可能麵臨的未來——
先是莫須有的罪名加身,再到削去王爵、身敗名裂。
他的目光從顧長庚身上,移到窗外彷彿要吞噬一切的夜色,再回到燭火映照下,陸白榆那雙平靜到令人心悸的眸子裡。
一邊是即刻身敗名裂的萬丈深淵,一邊是渺茫卻凶險的未來。
他想起當年自己來西北就藩時,皇帝那親切卻未達眼底的笑意,想起曆代功高震主者的淒涼結局。
那封握在手中的奏報,已被他無意識的力量攥得微微捲曲。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所有驚怒、掙紮與權衡,最終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此事,需做得天衣無縫才行。”
。
半月後。
暮春的涼州,白日裡已有了幾分懶洋洋的暖意,可風一過,依舊挾著邊地特有的料峭。
陽光斜斜映進書房,在青磚地上切割出窗欞清晰的格子,塵埃在光束裡靜靜浮沉。
“王爺,此乃民婦新調配的金瘡藥,較之軍中常備藥散,止血生肌之效約可快上三成,於外傷頗有奇效。”
陸白榆將一隻素淨的白瓷小瓶輕輕放在靖王趙弘謹手邊的案幾上,聲音平和,“王爺麾下親衛若有需要,可先試之。”
靖王拿起瓷瓶,拔開軟塞輕嗅,一股清冽辛涼的藥香沁入鼻端。
他麵色稍緩,嘴角卻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四夫人想拿區區一瓶金瘡藥,就收買本王?製鹽工坊的事,本王心意已決,隻能在我涼州境內。”
陸白榆神色未變分毫,隻微微垂眸,笑道:“王爺不妨著人試試這金瘡藥的效力再說。”
她話音剛落,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已由遠及近,驟然打破了書房內的寧靜。
王府管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爺,京城天使已至前廳,請王爺速去接旨。”
書房內那點殘存的春日閒適,頃刻間蕩然無存。
靖王與陸白榆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錯而過,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銳芒。
該來的,終於來了。
暗室的機括髮出極輕微的“哢”聲,門扉滑開,陸白榆與顧長庚的身影迅速冇入其中。
前廳,香案早已備妥。
一位麵白豐潤,身著錦繡葵花衫的宣旨太監,手持一軸裝裱精美的明黃綾錦聖旨,恭謹的神態裡透著恰到好處的和煦,肅立於階上。
待靖王焚香跪定,他才展開聖旨,嗓音平緩地宣道: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西北重鎮,藩屏攸關。近聞鎮北將軍薛崇,行事疏狂,致與靖王府偶生嫌隙,兵甲喧嚷,驚擾王駕。朕心甚為不悅。靖王弘謹,公忠體國,鎮撫邊陲,偶罹此擾,朕特加撫慰。”
“詳推其由,或係薛崇躁急冒進,不諳緩急,遂致舉止失當,唐突藩邸。雖事出有因,咎實難辭。著即令其親詣王府,謝罪懇恕。念其任職以來未有大過,北疆正值多事,用人之際,姑仍留本任,以觀後效。特賜靖王內府鎏金夔龍紋鼎一尊,江南軟緞百匹,黃金五百兩,東海明珠十斛,用示撫慰,以安藩心。”
“爾其仰體朝廷懷柔遠人之至意,消釋嫌隙,共固邊疆。欽此。”
旨意宣畢,一箱箱耀眼的賞賜被抬入府中。
靖王麵沉如水,叩首,謝恩,儀態無可挑剔。
宣旨太監含笑說了幾句“陛下掛念王爺”“望王爺體諒聖心”的場麵話,便隨引路的管事離開。
待府門重歸寂靜,靖王才持著那捲尚帶餘溫的聖旨回到書房。
暗室門緩緩打開,靖王將聖旨擱在寬大的紫檀木案上,正好與陸白榆方纔呈上的那隻白瓷藥瓶並置。
他指尖在冰涼的案麵上無意識地叩了一下,聲音裡壓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沉鬱,
“陛下......這便算是給了本王交代?想讓本王將薛崇放出牢獄?”
“陛下這是想粉飾太平!”陸白榆的目光掃過那捲刺目的明黃,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厚賞是真,安撫也是真,但將‘弓弩圍府、圖謀不軌’說成‘兵甲喧嚷、偶生嫌隙’,陛下這分明是想將這場潑天風波,壓成薛崇個人‘躁急冒進’的微末瑕疵,就此一筆掩過。”
見靖王眉眼間沉鬱之色未散,她又繼續說道,
“陛下越是如此急切厚賞,諱莫如深,越顯其不願此事被深究的心思。然則,”
她話鋒一轉,冷笑道,“樹欲靜而風不止。陛下想捂,慈寧宮那位,隻怕想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王爺何妨按兵不動,坐看龍鳳相爭。”
暮春的涼州,天氣說變就變。
頭兩日尚有些許晴暖,到第三日,天色便昏黃起來,風明顯轉急,卷著更多的沙塵,撲打在窗紙上,發出持續不斷的簌簌聲。
距離第一道撫慰旨意抵達,正好過去三日。
書房內,靖王正與顧長庚交換西北邊防的意見,一道熟悉的腳步聲,再次毫無預兆地打破了寂靜。
管事的聲音隔著門扉響起,“王爺,京城又有天使到。已至府門,即刻宣旨!”
暗室門無聲開合,吞冇了人影。
靖王深吸一口氣,迅速整理袍袖,眼底隱隱有幾分期待與緊張。
聖旨一道接一道,來得這般快,隻怕上京城的局勢,比他們想象中的更加動盪!
此番前來宣旨的太監麵生,年紀稍長,麵容清臒,身著暗青色常服,神色冷峻,不見絲毫笑意,通身上下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肅殺與疏離。
與他同來的,還有一位身著正三品獬豸補服的官員,正是收押薛崇的西北道按察使周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