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斜照，雲滄河對岸的老林子被映得一片斑駁。
石澗村的獵戶冬生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下老鬆樹的樹乾，落地時隻帶起幾片碎葉。
他顧不上喘氣，朝著記憶中的方向狂奔，心跳如擂鼓，驚起了林間歇息的山雀。
就在他快要靠近軍屯外圍那片新墾的田地時，一支弩箭帶著尖嘯，“嗖”地釘在他身前半步的樹乾上，尾羽劇顫。
兩名身著粗布短打，眼神精悍的漢子自灌木後閃出，腰刀已出鞘三寸，寒光逼人，“站住！什麼人？”
冬生連忙舉起雙手，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我是石澗村的獵戶冬生，有急事要見你們白姑娘。是我們裡正石明叔讓我來報信的！我這條命是白姑娘救的，絕無惡意。”
兩名漢子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仔細搜了身，確認冇有兵器，這才點頭，“跟我們來。”
議事堂內，幾扇木窗半掩，午後的光線照亮了堂內簡樸的陳設。
顧長庚、陸白榆和周凜幾人正圍在一張打磨光滑的原木桌前商量要事。
桌上攤著張繪滿標記的牛皮地圖，木桌一角放著幾盞早已涼透的粗茶。
“墨淵大師今早傳信，說想將鍛造工坊遷至軍屯。想要鍛出削鐵如泥的寶刀，需用特殊的石炭煉製之法，火力要極旺極純。”
顧長庚手指輕叩桌麵，“狼牙寨那邊不產石炭，本就供不上他使用。若想練出寶刀，石炭耗費更凶，所以他便起了搬遷的念頭。”
陸白榆微微蹙眉，“可咱們現在采的石炭，火力不濟，雜質也多，怕是煉不出他要的那種鋼火。”
周凜麵色凝重，介麵道：“侯爺曾經說過，西戎貴族的彎刀是采用異域秘法鍛造，能斬斷尋常鐵劍。若將來對陣，兵器上咱們絕不能吃虧。”
陶闖忍不住插話，“可一把精鐵寶刀耗費的石炭，都夠打十把尋常刀劍了。咱們找到的露天煤礦隻夠軍屯日常和磚窯使用，若再來一個耗煤大戶，隻怕就要入不敷出了，除非......咱們能找到新的礦脈。”
“精鐵寶刀固然好，但耗費如此巨大，是否真的值得？黑鐵刀已非凡品。我以為，當務之急是確保咱們的兵器數量，而非追求精益求精。”
厲錚拿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口涼茶，道，“況且，墨淵大師所說的特殊石炭煉製之法，聞所未聞，萬一失敗......”
“你有所不知，墨淵大師昔年曾遊曆西域，見識過異族人的鍛造之術。”陸白榆指尖點了點桌上的地圖，
“他說的煉製之法，是將石煤置於密閉窯中高溫煆燒，祛除雜質，以追求極致的火力。此法雖耗資巨甚，卻是對抗西戎利器的唯一途徑。”
她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喝，驚飛了屋簷下的一群麻雀。
周凜最先起身，目光警惕地投向門口。
片刻後，堂門被輕輕推開，兩名錦衣衛帶著冬生走了進來，
“四......白姑娘，屬下等在軍屯外抓到個窺探的，自稱石澗村獵戶，說有急事稟報。”
陸白榆怔愣了片刻，才認出眼前的青年是當初自己救治的那個石澗村的年輕獵戶冬生。
“放開他，他確實是石澗村的人。”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到冬生鬢角的汗漬上，溫聲問道，“冬生，彆急，慢慢說，出了何事？”
冬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喘著粗氣急聲道：“白姑娘，我們村子附近來了幾個生麵孔！”
一言既出，滿堂皆靜，眾人不約而同變了臉色。
顧長庚聲音沉穩，眼神卻瞬間銳利如刀，“是什麼樣的人？現在何處？”
“是三個漢子，騎著北地的高頭大馬，打扮像行商，可鞍袋裡藏著的傢夥事都把布袋頂出形狀了。他們在離石澗村約五裡的馬蹄坳那邊轉悠，一直盯著咱們磚窯冒煙的方向看。”
冬生喘了口氣，語速依然飛快，“我貓在老鬆樹上聽得真切，領頭那個絡腮鬍問同夥，‘這窮山溝裡，怎麼起了這般規模的磚窯’？”
他停頓片刻，又補充道：“石明叔前幾日就發現後山有陌生馬蹄印，特意囑咐我多加留意，冇想到今天真撞上了。”
厲錚猛地站起身來，眼神銳利如鷹隼，“馬蹄坳離此約七八裡，他們若再往前繞過山梁，屯裡的瓦房頂便一覽無餘。”
顧長庚抬手示意厲錚稍安，追問冬生，“這三人此刻在何處？”
“我跑來報信時，石明叔已經帶著兩個老獵戶上前跟他們搭話，假意邀請他們回村歇腳了。”
冬生看了一眼陸白榆，道，“按白姑娘早先跟石明叔商量好的章程，應是正將人往村口引呢。”
顧長庚點點頭，目光審視著冬生，不置可否地問道：“白姑娘從未跟你們說過軍屯的位置，你是如何尋來的？”
冬生髮間還沾著林間的草屑，聞言抬頭對上他的視線，目光誠懇，“白姑娘前幾次來村裡，騾車都是打這個方向來的。我記著這山坳的形貌——”
“左邊有塊虎形巨石，右邊是片酸棗林。前些日子打獵，遠遠望見此處起了新房頂，結合石明叔所言白姑娘讓留意生人，便鬥膽猜測是這裡。貴人放心，我這條命是白姑娘救的，絕不敢忘恩負義，壞了規矩。”
陸白榆溫聲笑了笑，“難為你如此細心，做得很好。陶闖，先帶冬生下去歇息，用些茶飯。”
待二人離開，顧長庚才沉聲道：“按咱們第一預案行事。厲錚，帶你的人換上百姓衣物，於山梁暗處監視，非生死關頭，不得暴露。陶闖，軍屯即刻起進入靜默，所有訓練、工坊作業，一律暫停。”
厲錚眼底寒光一閃，忍不住低聲道：“侯爺，不過三條雜魚，屬下帶人在他們回去的路上做了，扔進深山喂狼，保管乾淨利落。”
“不可。殺了他們，便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反而打草驚蛇。”陸白榆不假思索地反對，
“唯有讓他們‘親眼所見’，再帶著我們想讓他們知道的訊息安然無事地回去，才能暫時麻痹其背後的主子，為我們多爭取些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