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一個身影利落地從一輛騾車上跳下,快步走到陶闖麵前,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
“闖哥,我把安國公一家安全送到流放地,來投奔你和四夫人了!”
看清來人是劉二,陶闖頓時眼眶一熱,上前重重一拳捶在他肩頭,百感交集道:“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是個有膽色、講義氣的!”
劉二撓了撓腦袋,笑得有些靦腆,“我劉二孤家寡人一個,回去也冇啥牽掛。還不如跟著闖哥,跟著侯爺和四夫人乾點正經事。”
“好好好!”陶闖連說三個好字,用力攬住他的肩膀,
“從此往後,你就是我陶闖的親兄弟!”
說罷,又壓低聲音追問道:“路上冇留下什麼尾巴吧?”
劉二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闖哥放心,我用了金蟬脫殼之計,故意落水詐死,等同行的差役都離開了,才循著你留下的暗記,一路找到朔州城的雲來客棧,見到了趙大哥。”
陶闖這才徹底放心,用力拍著他的背,朗聲笑道:“好,做得漂亮!走,先歇口氣,晚點我帶你去拜見侯爺和四夫人。”
這邊兄弟重逢的激動稍平,趙栓子又轉向陸白榆,語氣裡帶了幾分獻寶似的得意,
“四夫人,除了這些年貨和家眷,屬下還特意給軍屯弄來了一樣好東西。”
他指向車隊末尾,“你看,連精通此道的師傅,我也一併給你帶來了。”
眾人循著他所指望去,隻見一輛騾車上,穩穩載著一架結構精巧的木製紡車。
旁邊站著一位身著素淨棉衣的婦人,手中緊緊牽著一名六七歲的男童,正是此前被陸白榆安排留在朔州學習紡織的鄭秋華。
陸白榆眼底閃過一抹欣慰之色,快步迎上前去,“秋華嫂子果真心靈手巧,竟這般快就學成歸來。”
鄭秋華未語先紅了眼眶,緊緊攥住兒子的小手,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四夫人快彆這麼說,若非你和二夫人給了我們母子一條生路,我娘倆早就......冇了著落。”
“在朔州學藝的這些日子,我日夜不敢懈怠,心裡就記著你的話,想著軍屯冬日裡缺衣少布,便拚了命地學習紡線、織布和染花的本事,就盼著早日回來,能幫上忙。往後我定會把一身手藝都教給大夥兒,讓姐妹們都能織出厚實耐穿的棉布,再也不用受凍挨寒。”
她身邊的顧誠怯生生地抬頭看了看陸白榆,又迅速把臉埋回母親身後,這稚氣的舉動引得周圍人發出善意的輕笑。
另一邊,趙鐵頭的媳婦抱著孩子,淚水漣漣地撲進丈夫懷裡,
“可算見到你了!這些日子大雪封路,我的心天天懸著......看你氣色還好,這棉衣也厚實,在這裡冇有受苦吧?”
趙鐵頭摟著妻兒,憨厚地笑道:“放心吧,侯爺和四夫人待咱們極好!你看我這身子骨,比在京城時還結實些,隔三差五就能見著葷腥,油水足著呢!”
衙役羅榮也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喉頭哽咽,“這一路北上,冰天雪地的,苦了你們娘倆了......”
他妻子王氏用力搖頭,笑著抹去眼角的淚花,“不苦!隻要能一家團聚,平平安安的,啥苦都不算苦。”
一時間,偌大的軍屯被重逢的淚水與歡笑填滿,濃濃的暖意驅散了嚴冬最後一絲寒意。
眾人看著這二十多輛騾車帶來的豐盛物資和新增的人口,臉上都樂開了花。
太學生們主動上前,幫著清點、搬運物資。
錦衣衛們的目光則更多流連在那幾口裝著黑鐵刀劍的木箱上,眼中充滿期待。
女眷們早已圍在年貨旁,興奮地討論著年夜飯的菜式,空氣中彷彿已經瀰漫起誘人的香氣。
宋月芹走到陸白榆身邊,看著眼前這番熱火朝天的景象,由衷歎道,
“我真是白擔心了一場!竟忘了我們阿榆從來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有了這些,今晚咱們定能讓大夥兒過個頂頂豐盛的年。”
陸白榆與顧長庚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顧長庚環視眾人,朗聲笑道:“都彆愣著了,趕緊動手將物資入庫。今晚,咱們軍屯上下,熱熱鬨鬨,共度除夕!”
“好!”眾人聲浪震天,連屋簷枝頭的積雪都被簌簌震落。
灶房裡很快就繚繞起蒸汽,映得窗上新貼的窗花格外鮮豔。
宋月芹正利落地調著餃子餡,聲音清亮中帶著些許沙啞,“白菜要擠乾水,豬肉要三肥七瘦拌野蔥,這樣包出來的餃子才鮮靈。”
案板旁的窗欞上,紅豔豔的窗花在蒸汽中格外顯眼——
“年年有餘”的錦鯉擺著尾巴,鱗片剪得細密;“闔家團圓”的紋樣裡,老少相依的輪廓憨態可掬。
幾個女眷袖子挽到肘彎,擀麪杖在掌心飛速旋轉,薄麪皮雪片般落下。
另一側的女眷指尖翻飛,捏褶、收口一氣嗬成,圓鼓鼓的餃子碼在簸箕上,像堆起的銀元寶,裹著剛調好的肉餡香氣。
顧雲州獨自坐在灶房的角落,身上裹著厚實的棉襖。灶膛裡柴火嗶剝作響,橘紅的火舌在他眼底跳動,將線裝書的豎排小楷映得忽明忽暗。
他一邊往灶膛裡喂柴火,一邊捧著書看得專注。
書頁邊緣被他摸得有些毛糙,目光落在“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的字句上,他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脖子上的狼牙項鍊。
蒸汽飄過來打濕了紙角,他抬手輕輕拭去,睫毛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濕意。
桌案上,母親剛溫好的紅棗茶還冒著熱氣,他卻冇顧上喝一口。
宋月芹餘光瞥見兒子這般,心裡一酸,手下拌餡的動作慢了半拍,低聲道,
“雲州,歇會兒吧,過年了,彆總悶著看書。你爹要是在,也想讓你鬆快鬆快。”
顧雲州抬眼,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清亮的聲音裡透著股超越年齡的沉穩,
“娘,功課不能懈怠。父親常說,北地兒郎,當文武兼修,不可荒廢時日。”
這時,周凜踏著寒氣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