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拖曳著長長尾焰的紅色信號,撕裂了昏沉混沌的風雪天幕,在西山方向的低空驟然炸開。
“是阿榆的信號!”遠處,傳來宋月芹隱含哭腔的聲音。
顧長庚依舊端坐如鬆,搭在輪椅上的手指卻因驟然放鬆而微微顫抖了一下。
一段煎熬的等待後,風雪中終於出現了影影綽綽的身影。
陶闖和周凜打頭,其餘人緊隨其後,將陸白榆牢牢地簇擁在人群中央。
隊伍末尾兩人架著繩索,費勁地拖拽著一頭肥碩的麂子,雪沫順著麂毛滾落,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有人瞥見那麂子,眼前一亮,當即笑著上前問道:“我的娘,這麂子是哪裡來的?這麼大一隻!”
“還能從哪裡來的?自然是四夫人獵的。”
“麂子耳靈鼻敏,最是機警,稍有動靜就竄得冇影。”聞言,一個常年涉獵的錦衣衛出聲讚道,
“尋常獵手在平地都難尋其蹤跡,更彆說是這漫天風雪裡,四夫人竟能獵到這般肥碩的,實在是厲害!”
陸白榆輕輕拂去沾在睫毛上的雪粒,聲音清淺得像是落在雪上的風,
“僥倖罷了。今日本來遇到了兩隻,讓它們跑了一隻,這隻被我傷了腿,冇跑遠。”
說完,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人群,似乎在尋找什麼。
片刻後,顧長庚被人推著下了瞭望臺。
兩人的視線隔著人群,在漫天風雪中相撞,彼此都細細打量了對方片刻,纔不約而同地挪開目光。
顧長庚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薄唇微啟,似乎想說什麼,可過度緊繃後驟然鬆弛的聲帶,竟未能立刻發出聲音。
片刻,一道幾乎被風雪吞冇的沙啞氣音,才艱難地從他喉中溢位,“......回來就好。”
看著他近乎透明的蒼白臉色和他眉睫上掛滿的冰淩,陸白榆心中無端一暖。
她點了點頭,輕聲道:“讓侯爺擔心了!”
顧長庚剛想說些什麼,廊下的小阿禾突然掙脫了宋月芹的手。
小小的身影在及膝的積雪中跌跌撞撞,像隻終於尋到巢穴的雛鳥,直直撲向陸白榆。
她用凍得通紅的小手死死箍住她的腿,將滿是淚痕的小臉埋進她冰冷的衣襟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積攢了太久的恐懼與委屈,終於在這一刻衝破了沉默的牢籠。
狂風裹挾著雪沫,幾乎要將她微弱的哭聲撕碎。
陸白榆怔怔地低頭,錯愕地看著腿邊這個因劇烈哭泣而渾身顫抖的小小身影。
冰涼的雪粒打在她的臉上,她竟感覺不到一絲冷意,隻覺得一陣恍惚的不真實。
直到她斷續、含糊的音節,頑強地穿透風雪的呼嘯,清晰地撞入她的耳膜裡——
“阿......阿姐......”
稚嫩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像一道驚雷,在陸白榆腦海中悄然炸開。
“阿禾?”她難以置信地俯下身,聲音微顫,“你,你方纔......叫我什麼?”
這句話像是按下了靜止鍵,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周遭瞬間安靜了下來。
追趕上來的宋月芹驀地頓住腳步,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卻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顧長庚也自沉默中抬起頭來,漆黑如玉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驚愕之色。
天地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就連呼嘯的風雪,似乎都凝滯了片刻。
被眾人注視的小姑娘哭得更加洶湧,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風中最後一片枯葉,抽噎的哭聲裡是失而複得的巨大恐懼,又帶著小姑娘委屈的控訴,
“阿姐......阿姐壞!”
陸白榆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微涼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聲帶著哭腔的“阿姐”,讓她的五臟六腑都痠軟得一塌糊塗。
她蹲下身子,不顧滿身冰雪寒氣,將瑟瑟發抖的幼妹緊緊擁入懷中。
“是阿姐不好,都怪阿姐......”她溫熱的臉頰緊貼著她冰涼的小臉,
“阿姐讓阿禾擔驚受怕了,阿姐壞透了......阿姐以後再也不這樣了,阿禾原諒阿姐,好不好?”
她一麵輕拍著她單薄的背脊,一麵溫柔地拭去她臉頰的淚痕。
直到察覺懷裡小小的身子從劇烈的顫抖變成了細微的抽噎,她才輕輕吐了一口氣,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輪椅上那道靜默的身影上麵。
“侯爺,今日我在西山那邊......”
“四弟妹,阿禾今日受了驚嚇,需要好生安撫。”
顧長庚的視線在她帶著倦意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掠過她凍得泛紅的指尖,最終落在她懷中仍在抽噎的小阿禾身上。
但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垂眸掩住了眼底所有的風雲起伏,淡聲道,“你在雪地裡奔波了一日,寒氣侵體,也該驅散。”
說完,他轉頭吩咐道:“準備熱水和薑湯,送四夫人回屋休息。一切事宜,容後再議。”
陸白榆的話語頓在舌尖,清冷的黑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錯愕。
可還冇等她回過神來,他已經推著輪椅,緩緩朝兵舍而去。
人群漸漸散去,唯有風雪依舊呼嘯。
宋月芹怔怔地望著兩人離開的方向,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下意識低喃出聲,“大伯他......這是怎麼了?”
一直按刀立在她身側的周凜,聞言扯了扯嘴角,“你瞧不出來嗎?”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也不知是在笑誰,“侯爺這是......準備退回自己該有的位置了。”
宋月芹驚愕地看向他,“你,你怎知......”
周凜唇邊的譏誚之意更濃,目光掃過方纔陸白榆站立的雪地,又望向顧長庚消失的方向,語氣裡帶著點不加掩飾的諷刺,
“四夫人在哪裡,侯爺的目光就在哪裡。那副不值錢的模樣,除非是情竅未開的二愣子,但凡嘗過情愛滋味的,誰看不出他那點心思?”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好似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宋月芹轉頭看他,似笑非笑。
周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尖,語氣裡難得帶了點悻悻然,
“行了,你彆這樣看著我。我知道,自己在你這裡,大抵也是不值錢的!”
宋月芹並不接他話茬,隻道:“你既看出了大伯的心思,便當知他用情之深,又為何這般篤定他會放手?”
阿榆:你說誰是情竅未開的二愣子?
顧侯爺:等等,咱倆到底誰更不值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