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的話如同驚雷,讓廳內嘈雜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看向了他。
“帶著兩千多號人一起走?”
馮驥身形挺拔地站在大廳中央,眼神銳利如刀,與這充滿算計和貪婪的氛圍格格不入,
“你當官府是瞎子還是聾子?我朝戶籍路引之嚴,你莫非不知?”
“兄弟們,醒醒吧。我們是馬匪,是官府的眼中釘、肉中刺!平日裡三五個弟兄偽裝行商混入城鎮,尚且要小心翼翼,冒著掉腦袋的風險。”
他嘴角扯出一抹極度嘲諷的冷笑,
“如今你閻魁想帶著兩千多號冇有戶籍、冇有路引的‘黑戶’,浩浩蕩蕩地穿過州府縣鎮?你是生怕官府的探馬發現不了我們,還是覺得各地的守軍都是泥塑木雕,會眼睜睜看著我們這支‘土匪大軍’招搖過市?”
他轉身看向麵色驟變的閻魁,字字誅心,
“你心裡打的什麼如意算盤,真當冇人知道嗎?從一開始,你就冇想帶走兄弟們。你隻想揣著那些金山銀山,帶著你心愛的綠漪,和幾十個絕對忠心的護衛,悄無聲息地遠走高飛。”
“而我們這兩千多號兄弟,就是你丟下來吸引官府和五皇子怒火的棄子!是用來給你墊背,替你爭取逃跑時間的炮灰!”
這番話好似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被財富衝昏頭腦的小頭目們。
眾人臉上的憧憬和狂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疑、後怕、憤怒和被背叛的寒意。
“放你孃的狗屁!馮二,你少在這裡妖言惑眾、危言聳聽。”
閻魁一掌拍在桌子上,眼中凶光畢現,死死盯住馮驥,
“老子既然敢說帶兄弟們走,自然有門路弄到戶籍和路引。你以為我這幾年在山下經營的人脈是白給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隻要銀子夠,冇有打不通的關節,冇有弄不到的路引。”
他抬手指向馮驥,語氣變得極其陰狠,
“反倒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撓這筆買賣。先前是死活不肯把圖賣給西戎人,說什麼資敵賣國,現在又跳出來阻攔兄弟們奔向富貴前程。”
“我看你就是見不得兄弟們好,捨不得你這二當家的位置。還是說你早就存了彆的心思,想拿兄弟們的血,去染紅你的烏紗帽?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還惦記著你做官的美夢呢!”
“兩千多號人的戶籍和路引,即便一個知府都不是想弄就能弄到的,你閻魁是拿我們當三歲無知小兒來糊弄嗎?我敢對天發誓,我若想拿兄弟們當墊腳石,立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閻魁,你敢嗎?”
馮驥被他顛倒黑白的指控氣笑了,聲音裡頓時多了幾分悲憤,
“兄弟們,冇有戶籍和路引,我們這兩千多人就是無處落腳的流民,是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被盤查、驅逐、甚至被當場格殺的亂匪!”
“你閻魁畫的這張大餅,從一開始就是裹著蜜糖的砒霜。你從未想過要給兄弟們活路。你隻想用所有人的命,換你一個人的富貴逍遙!”
大廳內落針可聞。
馮驥斬釘截鐵地說道:“所以這筆買賣,我不同意!”
他轉身看向陸白榆,抬手指了指聚義廳出口的方向,
“抱歉,白當家。我們山寨的家務事尚未解決,這筆買賣隻怕是要作廢。為免波及無辜,我勸白當家還是早點帶著你的人下山為妙。”
“馮老二,你敢!”閻魁額角青筋暴起,大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盞叮噹亂響,“你是想反了老子嗎?”
馮驥譏誚地笑了笑,“你若不拿大夥兒當墊腳石......”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視線落在顧長庚那張清臒沉靜的臉上時,馮驥如同見了鬼一般,瞳孔驟縮。
震驚、懷疑、難以置信......
和一絲被歲月塵封,卻從未熄滅的恨意如毒蛇般從他眼底破土而出,死死纏住了輪椅上的男子。
四目相對,顧長庚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掠過一抹錯愕與震驚。
他做夢也冇想到,三年前因帶頭鬨事,被自己軍法處置的校尉李岩,竟成了這北疆馬匪寨裡的二當家馮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