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回到客棧時，一隻海東青正從客棧後院振翅而起，如一道離弦之箭衝破厚重的夜色，朝著京城方向疾飛而去。
“大伯，我們與蘇會長的交易已初步達成。”
陸白榆將文書放在桌上，語氣裡雖帶了一絲倦怠，眼眸卻亮得驚人，
“我向他提出，欲在歧陽鎮設立一處貨棧，兼營客棧。以後咱們便可以此為據點，構建我們北上的第一條物資與情報通道。”
顧長庚：“四弟妹思慮周詳。此地乃水陸要衝，商旅往來頻繁，兼營客棧確實更能掩人耳目，彙集四方訊息。隻是此地關係盤根錯節，恐怕還需一位穩重可靠之人坐鎮才行。”
“正是如此。”陸白榆輕歎一聲，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忠伯身上，語氣裡便多了一絲無奈，
“我們如今人手捉襟見肘，能獨當一麵且絕對忠誠的更是鳳毛麟角。思來想去，唯有忠伯能擔此重任。”
聞言，忠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微微垂首，整個人隱在昏黃燈光之外的陰影裡，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波瀾。
陸白榆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遲疑，於是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當然，此事還得看忠伯自己的意願。你若是覺得不方便，我們再另尋他法也可以。”
“忠伯，我們此行北上前路未卜，凶險難測。若能在歧陽紮下這根釘子，等於為我們留了一條穩妥的後路，儲備了源源不斷的糧草與軍資。”
顧長庚目光沉靜地看向忠伯，溫和一笑道，“你在侯府幾十年，我們早已將你視為了家人。將此地交給你，我們才能安心北上。還請你，勉為其難，委屈一二。”
“侯爺這話折煞老奴了。”忠伯深吸一口氣，將心底所有翻湧的情緒全都壓了下去。
他退後一步，對著顧長庚深深地躬下身去，“老奴謹遵侯爺和四夫人的吩咐。”
陸白榆輕輕頷首，指尖有節奏地輕叩著桌麵，似在沉吟著什麼。
顧長庚抬眼看她，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抹瞭然的笑意，
“貨棧與客棧，三教九流彙聚，是打探訊息的絕佳場所，但也因此龍蛇混雜。忠伯老成持重，坐鎮全域性最為妥當，隻是......他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濟，且如此重地，需得有一套嚴謹的規程，方能長久。”
四目相對，陸白榆便知他早已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祁陽鎮這步棋關係到南北商道與糧道，她確實不放心隻將它交給忠伯一人。
原本留下陶闖與忠伯製衡是最為穩妥的。但此行北上，她身邊不能不留一個得用之人。
陶闖既不是顧家舊部，也不隸屬錦衣衛，是她為自己培植的死忠。
把他留下，她身邊就再無這樣的人選。
因而算來算去，她一時間竟不知該留下誰？
“大伯所言，正是我憂慮之處。忠伯自是可信，但攤子鋪開，千頭萬緒，需得有得力之人分憂。尤其賬目、文書與往來訊息，需絕對精細可靠。我們如今，可用之人還是太少了。”
“我觀周凜手下那位名喚沈默的總旗，為人沉靜機敏，尤不僅通曉文書賬目，心思更是縝密，尤擅從繁雜資訊中梳理脈絡，打探訊息也是一把好手。”顧長庚沉吟片刻纔開口說道，
“不如請他暫且留下輔佐忠伯，專司內部賬目、文書、資訊。如此，忠伯可專心對外經營，沈默則保障內務暢通，二人相輔相成，貨棧必能固若金湯。”
陸白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伯思慮周祥，如此安排，確實再穩妥不過。”
。
周凜一行人快馬加鞭，將身下快馬跑得口吐白沫，纔在寅時三刻趕到了懷慶府。
夜濃如墨，就連城牆上值夜的士兵也在打盹。
“你在這裡守著，我們去去就來。”周凜將馬拴在城外老槐樹下，對身旁的錦衣衛千戶吩咐道，
“若看到信號，便是城中出了變故，你記得第一時間前來接應。”
說著，他從腰間解下飛爪，腕力一沉，鐵爪帶著麻繩“咻”地掠過夜空，精準勾住城牆垛口。
三人呈三角隊形，腳蹬牆磚借力，指尖扣住城縫，轉瞬便翻上城頭，落地時輕得像三片貼地的暗影，冇有驚起半點動靜。
大約一炷香後，三人又如無聲的落葉，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張通判的外宅。
他們避開更夫與護院，憑藉錦衣衛對官宦宅邸格局的熟悉，精準地摸入了書房。
摸索片刻後，周凜指尖在博古架側方的雕花上輕輕一按，一個暗格便應聲彈開。
裡麵赫然是張通判侵吞河工銀兩、剋扣漕糧的賬冊和王、陳梟按月進貢的明細賬冊。
證據入手，周凜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彷彿從未出現過。
幾乎在同一時刻，歧陽鎮的錦衣衛也開始行動了。
他們兵分兩路，分彆潛入鎮巡檢司與黑虎幫總壇。
在王渾的書房內搜出了幾封張通判親筆所書的，指示他們如何壓榨商戶的密信，以及他私吞稅銀，與黑虎幫往來的私賬。
在黑虎幫則起獲了記錄敲詐商戶，與王渾分贓的幫內秘賬。
第二日，王渾和黑虎幫的證據便被人送到了縣令蘇弘致的案頭。
接下來兩日，歧陽鎮像暗流湧動的冰層，平靜得有些不可思議。
大變在前，蘇弘致在縣衙裡坐不住，白日繞著公案踱步，夜裡對著燭火難眠。
心腹每日從鎮中傳回的訊息，字字都燒得他心口焦躁難安。
王巡檢的兵丁依舊在歧陽鎮碼頭上作威作福，黑虎幫的爪牙變本加厲地盤剝鎮上商戶。
可憐他空有整頓亂象的抱負，卻被王渾背後的州府勢力死死掣肘，這種眼睜睜看著轄區糜爛卻無力插手的憋屈，幾乎要將他壓垮。
第三日很快便如期而至。
晨光剛漫過窗欞，他便遣人去渡口盯著，盼著能等來一點轉機。
可日頭從東移到西，茶爐裡的炭添了三次，窗紙上的光影從斜長拖到短粗，最後徹底被暮色揉成一片昏沉，派出去的人依舊空手而歸。
蘇弘致起身踱到窗前，望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胸口像壓著塊浸了水的棉絮，悶得發慌。
他抬手捶了捶酸脹的腰，目光落在案上那疊厚厚的，記錄王巡檢不法行為的稟報上，拳頭攥得死緊，又緩緩鬆開。
不甘像藤蔓一般，早已纏滿了心口。
可張通判一日不倒，他便一日拿王渾冇有辦法。
如今萬事俱備，上京城的“東風”卻遲遲未至。
就在這時，晚風裹著一股濕冷的氣息撞在窗上，簷角的燈籠晃了晃，昏黃的光瞬間暗了半截。
蘇弘致剛要抬手關窗，天邊已滾過一聲悶雷，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下來，轉眼就織成了細密的雨簾。
他皺著眉歎了口氣，轉身要回案前，卻聽見窗沿傳來“撲棱”一聲輕響。
是隻灰色信鴿冒雨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