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覺得這並非什麼難事。咱們這些路引,在河間府周邊使用確實容易露餡。”陸白榆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但咱們此行一路北上,山長水遠的,誰還千裡迢迢跑來河間府覈對不成?”
當然,她這也就是仗著古代交通不便利纔敢如此囂張,若擱在現代全國聯網,分分鐘暴露無遺。
“四夫人說的冇錯,這類跨州府的路引,隻要印章、格式對了,離了簽發地千裡之外,那些關隘兵卒,多是認印不認人,更無暇也無力去千裡之外的官府覈對什麼號簿存根。”
忠伯撫須開口道,“他們隻求無事,例行公事看一眼便放行了。”
周凜:“咱們如今已在兩州交界處,待再前行百裡,這份路引便可以魚目混珠。屆時,隻要持引之人莫要露怯,應對盤查時自然流暢,便再無任何破綻。”
陸白榆點點頭,抬眸看向一旁靜坐的顧長庚,話鋒一轉道:“至於偽造筆跡一事,我恰好能找到高手。保證能仿到連衙門老吏都難辨真偽的程度。”
周凜:“錦衣衛之中不乏懂些奇淫技巧之人,官印之事便交由我來處理。”
“那便辛苦周大人了。”陸白榆點了點頭,又看向陶闖,“陶闖,你熟悉差役盤問路數,負責教導隨行眾人,務必讓他們對答如流,神態自若。”
“四夫人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陶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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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辦事高效,不到兩個時辰,厲錚便攜密報返回。
“四夫人,現已查明。今日給你解圍的公子名喚蘇文瑾,其父蘇懷仁是祁陽鎮白鶴商會會長,叔父正是歧陽縣令蘇弘致。”
厲錚唇角緊抿,神情嚴肅,“不出侯爺和四夫人所料,黑虎幫背後果然有人,正是祁陽鎮鎮巡檢王渾。
陸白榆挑了挑眉,“不對吧,一個小小鎮巡檢竟敢跟縣令叫板?”
厲錚:“若隻是如此,那王渾自然不敢如此囂張!可壞就壞在他還是州府張通判的妻弟。”
“冇想到小小一個祁陽鎮,竟這般臥虎藏龍。”顧長庚眼底閃過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難怪連蘇家人也要忌憚這王渾三分呢!”
“你說的張通判,可是懷慶府通判張懷魯?”就在此時,周凜突然出聲問道。
厲錚點了點頭,“正是此人。”
“那就巧了不是。區區不才,一年前在懷慶府辦差時恰巧知曉了這個張通判的一樁隱秘。”周凜冷峻的臉上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不僅侵吞河工銀兩,還剋扣漕糧,並找人頂罪脫身。隻是那時我有要務在身,便冇顧得上理會他。若咱們能取得相關賬冊,拿捏他不在話下。”
“甚好。那便勞煩周大人馬上跑一趟懷慶府,務必要拿到這個張通判的罪證。”陸白榆眼中閃過一道算計的光芒,
“至於這個王渾也不能放過,務必將他和黑虎幫魚肉鄉裡的罪證統統拿到手。”
周凜起身就走,“我這就去安排。”
顧長庚若有所思地看了陸白榆一眼,卻冇有說話。
陸白榆:“忠伯,勞你將張大人請過來一敘。”
張景明很快敲門而入。
陸白榆親自斟了一盞茶遞到他手上,“張大人,有件事恐怕得麻煩你一下。”
她將周凜所述舊案以及即將獲取的罪證細細說明。
“四夫人是想越過州府,在朝中找人直接彈劾這張懷魯?”張景明瞬間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若是如此的話,張某倒是有個合適的人選。禦史李嶸乃老夫得意門生,性情剛正,最恨此等蠹國之輩,此事交由他,必無差池。”
“如此,便勞煩張大人給李禦史修書一封,務必將黑虎幫和王巡檢魚肉鄉裡,敲詐客商,張通判侵吞河工銀兩、剋扣漕糧之事一一告知。”陸白榆沉吟片刻,道,
“隻要冇了張通判這個庇護傘,小小黑虎幫和王巡檢便不足為慮。不過有一事張大人需得注意,信末日期須提前半月。我們命喪西戎人的訊息不日便會傳到朝中,時日須得吻合,方纔不會引人懷疑。”
“四夫人放心,此事張某省得。”
張景明起身告辭,屋子裡轉瞬間就隻剩了陸白榆和顧長庚兩人。
夕陽的餘暉斜斜鑽進窗欞,在地麵撒下斑駁的光圈。
顧長庚坐在輪椅裡,上半身微微前傾,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陸白榆臉上。
那視線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審視,好似要將她看透一般。
陸白榆迎著他的視線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她冇躲,隻漫不經心地挑了下眉,“大伯為何這般看我?”
顧長庚的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聲音壓得低沉卻字字清晰,
“四弟妹行事,向來謀定而後動。以你的手段,要解決黑虎幫,甚至那個王巡檢,方法多的是。或暗中清除讓他們悄無聲息地消失,或武力震懾,無非是快刀斬亂麻的事,雖然後患不少,但絕非難事。”
他沉靜的目光如琉璃,彷彿要看進她的心裡去,“可你卻選擇了最迂迴、最耗時,也牽連最廣的一條路。”
“你蒐集罪證遞去京城都察院,矛頭直指州府通判,這早不是解決一個地方幫派的手筆了。若我冇有料錯的話,下一步你還要聯合蘇家吧?”
陸白榆心中微驚,卻並不回答,隻挑眉笑道:“知我者,大伯也。那你不妨猜一猜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你費這麼大勁,要的恐怕不隻是眼前那幾十輛騾馬。”顧長庚沉吟片刻,聲音壓得更低,
“你是想藉著這件事,把歧陽鎮這個水陸碼頭徹底攥在手裡,讓它為你所用,對不對?你看重的,是這裡通往北方的商路?還是糧道?”
“糧道”二字,他幾乎是用氣音吐出來的,落在寂靜的屋裡,卻如同秋日驚雷。
陸白榆並未立刻回答,隻是垂眸靜了片刻。
有些東西,在她心裡還隻是一個隱隱的雛形,卻不料竟被顧長庚一語道破。
窗外的天色早暗了,夜色像潑開的濃墨,把天地染成了一片墨藍。
再抬眼時,她眼底隻剩一片清冽的坦誠。
“大伯既已看破,我也不必隱瞞。”她走到窗前,抬眼望向北方,
“快刀斬亂麻,得到的是一時安寧,留下的卻是滿地荊棘,遲早會被新的‘黑虎幫’占據。我要的,是一個乾淨、聽話、且能為我長期提供補給的樞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