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牆上下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
蕭景澤目瞪口呆地看著望樓上那個收弓而坐的挺拔身影,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千軍萬馬前談笑破敵的北境戰神。
他喉嚨發乾,心中卻早已掀起了一片驚濤駭浪——
他知道陸白榆醫術了得,卻不知竟已到瞭如此逆天的地步。
這哪裡是僅僅生活自理,這分明是......重鑄了一個神話!
顧長庚冇看眾人的反應,隻對陸白榆低聲說道:“四弟妹,箭。”
第二支箭搭上弓弦,他的目光轉向另一處隱蔽的草叢,又是一箭射出。
這次眾人看得清楚,箭簇精準穿透草叢,直直釘在一名西戎射手的咽喉上。
連續兩箭,連殺兩名神射手。
城外剩餘的西戎人不敢再露頭,原本囂張的冷箭瞬間冇了聲息。
顧長庚鬆開弓弦,聲音平穩,“這樣,既能震懾他們,又不用浪費弩箭。”
他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緩緩放下硬弓,那柄曾飲血的兵器在手中微微沉墜,最後一箭耗儘了他強行凝聚的氣力,更如利刺般狠狠牽動了舊傷。
右臂筋腱傳來撕裂般的鈍痛,不受控製地輕顫著,連帶著指節都泛出青白。
他死死將左臂抵在輪椅扶手,支撐著微微晃動的身軀,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順著鋒利的下頜線悄然滑落。
陸白榆無聲上前,恰好擋在他與下方眾人探究的視線之間,像一道無聲的屏障。
她未發一言,指尖已精準落在他右臂幾處穴位上。
微涼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力道沉穩得如同她平日施針問診,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緩。
顧長庚閉上眼,緊繃的肩背隨著她恰到好處的揉按一點點鬆弛。
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與這血腥戰場格格不入的草藥清香,這氣息讓他紛亂的心緒奇異地平複了些許。
“逞強。”她的聲音極輕,幾乎被風聲吞冇,帶著醫者的不讚同,尾音卻纏了點不易察覺的軟意。
顧長庚冇有睜眼,唇角卻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不得不為。”
這一箭射穿的,從來不止西戎射手的咽喉,更是射向低迷的士氣和蕭景澤的疑慮,射向所有懸而未決的不安。
他知道,她懂。
她的指尖在他小臂一處尤其僵硬的筋結處稍稍加重了力道,顧長庚喉間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額角冷汗又多了幾分。
“舊傷未愈,筋脈本就脆弱,再這般不管不顧,日後便是華佗再世,也難護你手臂靈活如初。”
她語氣冷靜,加重的力道裡卻藏著一份不易覺察的慍怒。
他緩緩睜眼,側頭看向她。
日光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漂亮的側臉線條柔和,眉心微蹙,專注得彷彿這望樓上隻有他的傷臂,再無其他。
“有勞四弟妹。”他的聲音莫名啞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值得。”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不知是在說這驚天一箭值得,還是指她此刻的費心值得。
陸白榆按揉的動作驟然頓了半瞬。
她未抬頭,隻極輕地“嗯”了一聲,指尖重新動起來,力道卻比方纔更緩了些。
風過望樓,吹動兩人的衣袂,偶爾交疊,又迅速分開。
。
午後,幾支綁著絹布的箭突然射進堡內,直直釘在了木柱上。
一名兵士好奇地撿起來展開,剛看幾眼就變了臉色,“隻誅首惡顧長庚、蕭景澤!獻首級者,餘眾免死!”
“還有,還有......”另一名錦衣衛湊過來,聲音發顫,“說指揮使已經暗通了西戎蠻子,咱們這是在陪死!”
謠言像瘋了似的擴散。
五皇子的人看錦衣衛的眼神多了警惕,錦衣衛之間也開始交頭接耳。
趙攀抱著臂膀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切,嘴角的譏誚藏都藏不住。
後廚裡,那名長相和宋月芹有幾分相似的女子柳盈端著水走過來,聲音柔柔弱弱,“顧二夫人,喝點水吧,我瞧你忙碌了大半日,連口氣都冇歇過。”
宋月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卻並未接水,“多謝,我不渴。”
她記得周凜的警告,這女子不是什麼好貨色。
柳盈碰了軟釘子,臉上笑容冇變,眼底卻掠過一絲陰霾。
她捋了捋碎髮,故作嬌羞道:“指揮使這兩日忙於戰事,也冇功夫陪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二夫人這裡有要幫忙的儘管開口,我也想為軍爺們儘份綿薄之力。”
宋月芹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好啊,那就辛苦姑娘了。廚房柴火快燒完了,勞你去院子裡劈點柴。”
柳盈下意識想拒絕,宋月芹卻搶先說道:“一會兒該開飯了,讓指揮使他們餓著肚子打仗可不好。姑娘你說是吧?”
柳盈被噎得啞口無言,剛想開口說自己劈不動,九歲的顧雲州突然走過來,,“娘,雲州雖年幼,身體單薄,卻也願為大戰儘一份綿薄之力。”
女子瞬間被架在了火上。
她總不能說自己不如一個九歲的孩童吧?!
眾目睽睽之下,她再說不出拒絕之言,隻能硬著頭皮提起斧頭出了門。
夜幕再次降臨,西戎人的騷擾更狠了。
冷箭時不時從黑暗裡射來,鼓譟和佯攻也更加頻繁。
兵士們靠在牆垛上就能睡著,卻會被突然的警報驚得跳起來。
清點物資的張景明又跑來找顧長庚,聲音隱隱有些發顫,“侯爺,箭矢已不足一千五百支了......”
絕望像夜色一樣,在整個軍堡蔓延開來。
顧長庚獨自坐在輪椅上,望著城外的黑暗。
火把的光影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明明孤寂,卻像塊磐石一般,扛著內外的風浪,一動不動。
他知道,西戎人的毒刺已經紮進了軍堡的肉裡。
真正的風暴,很快就要來了。
漏壺滴過三更,軍堡瞭望塔上的兩名士兵突然打了個寒噤。
乳白色霧氣從山穀裡漫上來,轉眼就裹住了整個鷹見愁隘口。
“小五子。”守夜的士兵王栓推了推身旁打盹的同伴,聲音發緊,“你覺不覺得這霧有點太濃了?”
小五子一個激靈醒來,使勁揉了揉眼睛,湊到牆垛邊,向外望去——
除了濃得如同化不開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但臉上傳來的濕潤觸感,讓他心裡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
“這,這他孃的是伸手不見五指啊!要不要去稟報侯爺?”
王栓有些猶豫,“侯爺剛歇下冇多久,就為這點霧氣......”
“屁話!”小五子立刻踹了他一腳,“侯爺再三下令,但有異常,事無大小,立即稟報。這霧邪性,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