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來時，客房內燃起了一盞盞油燈。
陸白榆正就著昏暗的燈光檢視輿圖，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四嫂，是我。”顧瑤光拿著一個小瓷瓶走了進來。
陸白榆自昏黃的燈光中抬起頭來，笑道：“明日一早便要啟程，你不早點歇著來我這邊做什麼？”
“大哥說昨日在溪邊，你為了救我，小腿被水底的石頭劃傷了。”
顧瑤光走到她身邊半蹲下身子，挽起她的褲腿，果然看見她白皙修長的小腿上被劃開一道長長的血口子。
她秀眉微蹙，“怎麼紅腫成這樣？怨不得大哥擔心呢，若是留下疤就不好看了！”
說著便將小瓷瓶裡的藥粉倒在掌心，仔細替她塗抹在傷口上。
“一點小傷而已，不礙事的。再說了，四嫂自己就是大夫，你忘了嗎？”陸白榆先是愣了愣，隨後拉過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聽說你和晉舟今日表現不錯，五皇子那般警惕多疑的人，你們竟冇在他麵前露出半分破綻。”
顧瑤光“嘿嘿”一笑，“要我說娘和二嫂才厲害呢，你都冇有告知她們真相，她們竟也能配合得天衣無縫。”
“傻瓜，正因為她們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能憑本心行事。”陸白榆颳了刮她的鼻尖，笑道，
“五皇子太過精明，若非此事必須征得你和晉舟的同意，我連你倆都想瞞過去。”
她細細打量了她片刻，見她眼底並無任何陰霾，才繼續開口問道，“今日之事，你可覺得委屈？”
“四嫂這樣說，倒叫瑤光無地自容了。”顧瑤光坦然地搖了搖頭，笑道，“這是我和晉舟共同的選擇，有什麼好委屈的？！”
“開弓冇有回頭箭，四嫂最後問你一次，你可當真想清楚了？哪怕你與晉舟要分開很長一段時間，你也不會後悔？”陸白榆溫柔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你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四嫂可以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若你不願意，現在隻管告訴四嫂，四嫂會替你兜著。”
“不後悔！”
燭火搖曳，照在顧瑤光那張嬌憨秀美的臉上。
這個一直被顧家人精心嗬護著的小姑娘，彷彿一夜之間就褪去了身上的稚氣。
“四嫂，我也是顧家的一份子。能為家裡儘一點綿薄之力，我心裡其實是高興的。冇道理顧家光靠你和大哥撐著，而我卻隻能做個處處拖你們後腿的小廢物。”
“我知道你們寵著我，才總把我當成小孩子。可是四嫂，顧家不隻是你和大哥的顧家，我們既是其中一份子，便不能隻享榮光，不擔責任。”
“況且撇開家族責任不說，此事於我和晉舟也是利大於弊的！娘說的其實冇錯，晉舟他首先得自己立起來，才能談我們的未來。四嫂給了他一個機會，便是要暫時分開一陣子，隻要我們心裡還惦記著彼此，也冇什麼不能忍的！”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有些事，我從前是不懂。可這些日子我也瞧出來了，二嫂她......她能為顧家犧牲那麼多，我做的這點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們小瑤光長大了。”
陸白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欣慰地笑了笑。
可下一刻，她又斂了笑意，認真道：“不過有件事，四嫂得先跟你說清楚。這世上從來不缺真心，但真心它瞬息萬變。若分開的這段時間，段晉舟他......”
“他一日不負我，我便信他一日。”顧瑤光偏頭沉思了片刻，也十分認真地說道，
“若有朝一日他變了心，那我便學四嫂一樣，扔下他，頭也不回地朝前走！”
陸白榆驚訝地挑了挑眉，“這話從何說起？”
“四嫂不是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嗎？無論是那個......那個有眼無珠的五皇子也好，還是四哥也罷，他們不懂四嫂的好，四嫂便不要他們了。”
顧瑤光咬了咬唇，看向陸白榆的眼底便多了幾分崇拜之色，
“娘說，這世道對女子本就格外苛責。四嫂這樣興許不為世俗禮法所容，但於自身而言卻是最有利的。她說女子若要在這亂世求生，便得像你這般，不為任何人和事所困。
否則便是畫地為牢，自己給自己上了一道枷鎖。她說有些事情她冇有做到，但她希望日後我同你一般，都能有一顆自由不羈的心，才能不被任何外物所束縛。”
陸白榆眼底閃過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還冇來得及說話，顧瑤光已經扯了扯她的衣袖，有些急切地保證道：“所以四嫂，這件事既然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選擇，我便絕對不會後悔！哪怕選錯了，我也願意為我今日的選擇付出相應的代價。”
“四嫂知道啦。”陸白榆靜靜地看了她片刻，有些複雜地歎了一口氣，
“我們瑤光突然變得這麼懂事，四嫂也不知道是該替你開心，還是該替你遺憾？”
顧瑤光彎了彎眼角，將腦袋抵在她的肩頭輕輕蹭了蹭，
“四嫂，你不必覺得遺憾。顧瑤光當了15年無憂無慮的顧家五小姐，已經很知足啦！”
陸白榆輕輕“嗯”了一聲，冇有說話。
顧瑤光：“所以，是不是該讓晉舟進行下一步了？”
“彆！上趕著的不是買賣。五皇子那人生性多疑，晉舟若是太過主動，他反倒要起疑了。”陸白榆不假思索地答道，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如今拚的就是雙方的定力。誰先沉不住氣，誰便失了先機。所以此事，你讓晉舟萬萬不可心急。”
顧瑤光乖巧地點了點頭，隨後又問，“可若是他不上鉤呢？”
“怕什麼？俗話說無慾則剛。就算他不上鉤，於咱們也冇有任何損失。”陸白榆無所謂地扯了扯唇角，
“再說了，他如今正是四麵楚歌，缺少助力之時，隻要晉舟按大伯教的做，我就不信他能不動心！”
顧瑤光抿唇一笑，嬌憨的梨渦漾開，眼底卻彷彿有星光跌落深潭，躍動著藏不住的驕傲，
“四嫂放心，晉舟雖不如大哥那般在兵法上有天賦和造詣，但自幼耳濡目染也是真的。大哥教的東西，這兩日他已經反覆咀嚼過，絕不敢出一絲紕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