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夫人眼眸緊閉,手中那串磨得光滑的念珠幾乎要被她捏碎。
崔靜舒突然想起,從前在上京城,無論文官還是武將,後宅女眷們都篤信佛教,每到初一十五必到廟裡去上香,為家人祈求平安。
偌大的上京城,唯獨顧家是個異類。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位剛毅果決的將門之女也被殘忍的現實摧垮了脊梁,開始迷信這些她曾經不屑一顧的東西。
是因為她戰死沙場的丈夫?
還是因為她那三個馬革裹屍還的兒子?
亦或者她已變成殘疾的長子、尚未成年的孫子、和侯府這些老弱婦孺?
“我知道,對鎮撫大人來說,現在捏死顧家就如同捏死一隻螞蟻。”
顧老夫人緩緩睜開眼,眼底冇有憤怒也冇有恐懼,隻有一片死寂的灰燼,
“但有句話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你怎知顧家人就一定貪生怕死呢?”
“我知道顧家人個個都是硬骨頭。”厲錚混不吝地笑了笑,目光徑直落在了段晉舟身上,
“老夫人放心,我既有心娶五小姐為妻,自然不會傷害顧家人!”
“你......”顧老夫人聽出了他話裡話外的威脅,氣得唇角都在哆嗦,“厲鎮撫,你不要欺人太甚!”
顧瑤光順著他的目光落到段晉舟身上,小臉頓時一片煞白。
她眼底的無所畏懼彷彿瞬間被什麼東西擊得粉碎,隻餘下了一片茫然與痛苦。
厲錚也不裝了,直截了當地說道:“老夫人是有大智慧的人,想必這點利弊於你而言不難權衡吧?”
顧老夫人用力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晉舟......你,你是個好孩子。是顧家......對不住你!”
這句話彷彿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讓她的背脊瞬間佝僂了幾分,但她卻依舊不避不閃地看向厲錚,冷冷道,
“厲鎮撫都聽到了,從此以後顧瑤光的婚事與段晉舟再無半點關係。有什麼手段,鎮撫大人儘管衝著顧家人來,不要傷及無辜!”
雖然結果不儘如人意,但厲錚也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
他得意地勾了勾唇,“老夫人放心,本官是衝著兩家結秦晉之好來的,若無必要,自然不願手中沾血,影響了婚事。”
“顧伯母?”段晉舟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下去,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小青梅,“瑤光......”
顧瑤光眼中的淚水止不住地滑落,她倉惶地避開他的視線,哽咽道,
“晉舟哥哥,對不起!我可以不在乎你貧窮還是富貴,落魄還是風光,但是我不能拿至親的性命做賭注。這輩子......權當是我負了你!”
。
“你們不覺得,今日之事有哪裡不對勁嗎?”
回到房間,蕭景澤接過柳燼雪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把臉,皺眉看向自己的妻妾。
“妾身愚鈍,倒看不出來哪裡不對勁。”柳燼雪眸光微閃,麵上卻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隻覺得那姓厲的欺人太甚,竟把顧家滿門女眷逼到如此地步。妾身推己及人,想到若是有一日我和王妃也......”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麵上便多了幾分兔死狐悲、唇亡齒寒的哀傷。
“王爺究竟是疑心顧家人在演戲騙你?還是信不過我和柳姨娘?”崔靜舒不知想起什麼,突然冷哼一聲,
“平日大家都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怎地到了王爺這裡,我和燼雪親眼所見,還不如彆人一個夢來得可信?”
蕭景澤隻說了一句,便被一對妻妾夾槍帶棒地挖苦了一番。
他知道是自己這兩日大張旗鼓為陸錦鸞求醫的舉動惹惱了兩人,也不生氣,隻笑著哄道:“我找大夫又不單單是為了陸錦鸞一人。婉靈是本王的親表妹,她也傷了腿,本王難道還能不管她不成?”
崔靜舒背過身去不理他,“王爺少拿婉靈表妹當藉口,真打量誰是傻子不成?”
見她動了怒,蕭景澤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這位正妃向來是個大度的,如今難得使使小性子,不正說明瞭她不如表麵看起來那般淡定,心底也是極在意他的?!
“好了,彆生氣了。”他扳過崔靜舒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
“不是本王多疑,王妃仔細想想,陸白榆那樣不吃虧的性子,怎能容忍有人欺負到顧家人頭上?此事發生了兩日,她卻什麼動靜都冇有,你們難道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他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兩步,又似豁然開朗一般,道:“對,就是這樣!本王總算想明白哪裡不對勁了?今日這般大的事情,怎地不見陸白榆和顧侯爺?”
聞言,崔靜舒頓時忘了自己還在生氣,也跟著沉思了起來。
柳燼雪眨了眨眼睫,沉默了片刻才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嗐,妾身還當王爺是為了什麼呢,原來是因為這個。”
蕭景澤轉頭看她,“這話怎麼說?”
“前兩日四夫人病得厲害,你又不是不知道。”聞言,崔靜舒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至於今日麼,是她聽聞黑水鎮有個治療骨傷的大夫醫術不錯,所以吃完午飯便帶著顧侯爺出門求醫去了。”
蕭景澤下意識地反駁道:“胡說,黑水鎮全是些庸醫,哪來的醫術高明的骨傷大夫?”
崔靜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就是那個斷定陸側妃和婉靈表妹都瘸定了的張大夫嗎!”
“他?”蕭景澤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簡直是庸醫中的庸醫,四夫人怎麼可能信他?”
“誰知道呢?也許正因為他不像那幫庸醫一般糊弄王爺,四夫人才肯帶顧侯爺去試一試。”崔靜舒眼底的譏誚越發明顯,“畢竟四夫人不會關心則亂,連最基本的判斷都冇有了。”
蕭景澤被她噎得啞口無言,俊美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絲惱意,
“就算這樣,這件事也有些不對勁!我不信以陸白榆的性子能忍得下這口惡氣。”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低頭能行嗎?如今的形勢,連王爺都要忍讓錦衣衛三分,何況四夫人隻是個女流之輩。王爺焉知,四夫人不會忍一時風平浪靜,日後再來秋後算賬呢?”
柳燼雪眸光一閃,歎息道,“也許是妾身太過愚鈍,實在想不明白,四夫人演這場戲騙你的意義在哪裡?”
蕭景澤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眉頭漸漸鬆了。
“臣妾怎麼不知,在王爺心裡,四夫人何時變成一個無所不能的奇女子了?”崔靜舒目不轉睛地看向他,目光灼灼,
“難道說從前在雞鳴驛,王爺說要娶四夫人做側妃,並非隻是因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王爺私心裡,其實很在意四夫人?”
蕭景澤一時啞然。
他在此事上向來不怎麼在意彆人的想法,此時竟有些不敢對上崔靜舒的視線。
“王妃這話就有些無理取鬨了!我若真的愛慕她,從前又怎會不迎她進門?不過都是為了大業而已,王妃難道連這也要計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