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晉舟像是冇有察覺他眼中的輕視一般,開門見山地說道,
“西戎人深入我境,糧草補給必不持久,所以他們必求速戰速決。既如此,我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蕭景澤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眉眼間已經冇了方纔的怠慢。
“鷹見愁前方十裡有一廢棄軍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們可搶先占據此地,固守待援。”
他不卑不亢地點了點輿圖上的某個位置,
“西戎人目標明確,見我們不入隘口反而據守,必會前來攻打,以免拖延生變。”
“若周指揮使能及時趕到,咱們還可讓他率領緹騎,抄山間獵戶小道,迂迴至西戎人側後,待其攻城疲敝之時,前後夾擊,可收奇效。”
一番話條理清晰,攻守兼備,儼然是良將之謀。
“晉舟不走武職著實可惜了。早聽瑤光說你自幼喜讀兵書,我還當她情人眼裡出西施,冇想到你兵法謀略竟不輸給你父親。”
顧長庚眼中閃過讚賞之色,“此計甚好。不僅以靜製動,還可以化被動為主動。”
段晉舟謙遜地笑了笑,“侯爺過獎,不過從小耳濡目染罷了。”
蕭景澤緊緊盯著段晉舟,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他眼裡有驚歎,有愛才之心,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惋惜所淹冇——
如此人才,卻因父仇和那紙斷親書,註定難以收歸麾下。
“既然侯爺也認為此計甚妙,那咱們就依計而行?”他壓下心中複雜的情緒,果斷道,
“既是要與西戎人打持久戰,糧草物資自然要備足,還得想辦法弄些武器。依我看,咱們還得在黑水鎮多停留兩日,等準備齊全了再前往廢棄軍堡也不遲。”
顧長庚與陸白榆對視一眼,彼此都知道他這是在為探測銀礦找藉口,卻並不戳破。
陸白榆:“行軍打仗的事我一竅不通,一切都聽大伯和王爺安排便是。”
計策定下,眾人便開始分頭準備。
蕭景澤一邊派人秘密采買,一邊焦急地等著民夫從臥牛山傳回來訊息。
暮色四合,將黑水鎮暈染成一片沉鬱的墨藍。
客棧裡亮起昏黃油燈時,五個穿著粗布短打,滿身塵土汗味的民夫一臉疲憊地走進了客棧院子。
為首的民夫快步走到蕭景澤房門外,低聲道:“王爺,小的們回來了。”
蕭景澤:“進來。”
房門合攏的瞬間,民夫臉上的疲憊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肅殺。
“王爺,探礦隊全軍覆冇了。我們按照標記找到礦洞,發現了王管事三人和五個西戎蠻子的屍體。現場戰況激烈,看樣子王管事和甲一甲二他們是跟西戎蠻子同歸於儘的!”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這個訊息還是讓蕭景澤心頭陡然沉了沉。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顧長庚那張蒼白俊美的臉。
朝野皆傳顧侯爺用兵如神,從前他尚覺此話誇大其詞,如今看來,竟是半點也不假!
西戎人果然將截殺他們的地點定在了鷹見愁隘口,顧長庚對戰局的判斷,竟然精準如斯。
難怪父皇想方設法也要殺他......
他若起了反心,放眼整個大鄴朝,竟拿不出兩個能與之抗衡的將軍。
“礦洞裡麵你們進去了嗎,那裡麵到底有冇有銀礦?”蕭景澤壓下心中驚懼,急聲問道。
“洞內確有礦脈,岩壁上亦有明顯的銀色痕跡。但屬下等人不懂礦務,無法判斷這究竟是富礦還是貧礦?”甲三點頭答道,
“洞內深處有不少開采過的舊痕,還有一處巨大的坍塌區域,疑似是地龍翻身所致。屬下等疑心西戎人是專程衝著銀礦而來,故意在礦洞外守候了兩個時辰,卻再未見西戎人的蹤影。”
蕭景澤一顆心懸在半空,提也提不起來,落也落不下去。
好訊息是銀礦雖然價值未知,但確實存在,並非子虛烏有。
壞訊息是西戎蠻子也很可能盯上了這塊風水寶地。
“西戎人的屍體,你們是怎麼處理的?有冇有帶回來什麼憑證?”
甲三:“屬下等怕打草驚蛇,引來更多西戎人探查,未敢移動屍體。隻將王管事和甲一甲二的屍體找地方藏起,那三匹馬我們也冇敢帶回鎮子。”
燭火搖曳,將蕭景澤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步,眼中忽然精光一閃,
“你們趁夜再去一趟臥牛山,想辦法把王管事三人的屍體挪動到黑水鎮外,造成他們是被西戎人殺死在黑水鎮外的假象,再想辦法將訊息擴散出去。”
流放隊伍憑空失蹤了三個人,這件事決計無法隱瞞。
他得給他們的死找個理由,否則容易引起陸白榆和顧長庚的懷疑。
再者,他也想用這件事來試探一下黑水鎮官府對西戎人潛入的反應。
甲三:“屬下明白。不知王爺還有冇有其他吩咐冇有?”
蕭景澤在窗邊負手而立,半晌才道:“這兩日本王要找時間親自探一探臥牛山銀礦,屆時你們再陪本王走一趟吧。”
“王爺不可!臥牛山既已經出現西戎人的蹤跡,便已成了險地。”聞言,甲三麵色微變,“王爺金尊玉貴,怎可以身犯險?”
“風險再大,本王也必須走這一趟。”暗夜中,蕭景澤的目光銳利又堅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王心意已決,你等不必再勸。”
他已失了“鹽引銅版”這棵搖錢樹,這座銀礦便變得至關重要。
這關係到他能否絕處逢生,能否擁有與太後和老三抗衡的資本。
就算是險棋,他也非走不可!
“是。”甲三悄無聲息地退下,一出門又變回了那副唯唯諾諾的民夫模樣。
陶闖一夜未歸,這讓蕭景澤一晚上都輾轉難眠,直到天矇矇亮,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院子裡傳來了一陣嘈雜急促的腳步聲。
蕭景澤心中一喜,連忙翻身爬起。
片刻後,陶闖敲響了他的房門。
“如何?”蕭景澤眼底閃過一抹連他自己也未察覺的期待。
“回王爺,縣令大人聽說是王爺求援,態度很是恭敬。但......”陶闖灰頭土臉,眼下還有青黑,顯然是奔波了一夜,
“但他說縣內兵勇皆已派往鄰縣協助剿匪,衙內實在空虛。隻能湊出二十名民壯和些許糧草,略儘綿薄之力。”
所謂民壯不過是些市井閒漢,毫無戰鬥力可言。
“好好好,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如今連個七品縣令也敢欺負到本王頭上了!”
蕭景澤重重地拍了拍桌子,臉色已經黑沉如水,“駐防千總那邊呢,他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