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庚似乎並未察覺,手指虛虛點在她因抬高而有些緊繃的右肘關節上,“肘,再低一分。”
他的指尖並未真正觸碰到她的肌膚,卻彷彿帶著電流,讓她莫名地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剛調整好手肘,他的掌心已覆上了她握著弩身的右手手背,穩住了她微微顫動的指尖。
“腕要穩,心要靜。”他的左手越過她的左肩,指向弩臂的望山,虛虛將她圈在懷中,“不要一直盯著箭鏃,目光要順著這裡看出去。”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彷彿一個親密的擁抱。
顧長庚的指導專業且冷靜,不帶半點私情,但偶爾不可避免的肢體接觸和近在咫尺的呼吸,卻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院子裡,氤氳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
陸白榆定了定神,努力忽略肩背上殘留的溫熱觸感和耳畔的低語,依著他的指導,緩緩調整呼吸,扣動弩機。
“咻!”弩箭離弦,穩穩釘在了樹乾上。
“很好。”顧長庚先一步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體,拉開了過於曖昧的距離,低沉磁性的嗓音已經恢複了素日的冷靜,“你要牢牢記住這種感覺。”
月光依舊清白,廊上廊下,一坐一立,無人再說話。
隻有那棵老樹上新添的箭孔,無聲地見證著方纔發生的一切。
陸白榆進步神速,不過半個時辰,最初的生澀早已蕩然無存。
她立在院中,身姿如鬆,沉肩、抬臂、引弓、瞄準......
一係列動作如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流暢的美感,彷彿這冰冷的殺器本就是她身體延伸出的一部分。
“咻!”
“咻!”
“咻!”
箭矢破空之聲變得穩定而銳利。
到了後期,她已不再需要顧長庚的提醒,身體彷彿自己生出了記憶,能自動校準風的影響,能感知到最精妙的力道分配。
弓弩在手時,所有雜念似乎都被她摒除在外,整個世界隻剩下她、手中的弩和遠處的目標。
“四弟妹好像......天生適合學習這個。”她身上沉靜的殺伐之氣讓他眼底生出許多情緒,
“我見過不少神射手,但你對精準度的把控,絕對比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
陸白榆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弩身,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恍惚,隨即淡淡一笑道:“可能手感比較好吧。”
上輩子弓弩這種冷兵器屬於“舊時代”的技藝,隻在末世初期有人使用。
但箭矢是個消耗品,且難以補充,隨著異能者的出現,弓弩這種冷兵器便逐漸被淘汰了。
所以她確實不會射箭,但末世裡靠著鎖定目標,預判軌跡躲過無數次喪屍和變異動物圍堵的本能早已刻進了骨血裡,此刻正完美適配在這張弓弩上。
“時辰不早了,今日就先到這裡吧。”見她依舊興致盎然,顧長庚抬手製止了她的再一次瞄準,
“你是初學,過猶不及。再練下去,明日肩膀便該抬不起來了。”
陸白榆悻悻地住了手,眼底卻還殘留著一絲興奮。
“不想睡?”顧長庚目光沉靜地看著她,似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改了口,他從懷中拿出那張臨摹的礦洞圖,壓低聲音道,
“蛇盤山至鷹見愁隘口一帶是典型的山地、丘陵地區。記憶中,前朝和本朝這裡先後出產過銅鐵礦、辰砂、銀礦,甚至砂金,但都因為產量不高而廢棄。所以我一時間竟無法斷定它究竟是個什麼礦洞?”
陸白榆接過礦洞圖細細打量,莫名覺得它有幾分眼熟。
片刻後,她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大伯,等等我。”她先從懷中拿出迷香,迷倒了房主人一家。
又藉著去堂屋裡搬桌子的功夫,從空間裡拿出當初在皇宮密道裡得到的那張羊皮卷。
“這張地圖是我從皇宮得到的大鄴朝地圖,你看看是不是有些眼熟?”
顧長庚將兩張圖紙一一攤開,藉著燭火仔細對比,麵色微微一變。
儘管陸錦鸞所畫的礦洞圖簡陋粗糙,山川走向略有變形,但那座形似臥牛的山巒,以及其側翼標註的溪流走向,與羊皮捲上硃砂標註的一處前朝廢棄的“臥牛山銀冶”的位置卻驚人地吻合。
“看樣子陸側妃的錦鯉運這次帶來的竟是一座銀礦!”陸白榆指尖點在地圖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冷嘲,“這倒是替我們節省了勘驗的功夫。”
顧長庚皺眉沉思,“可這分明是一處前朝廢礦......你說這張圖隻是她拿來哄騙五皇子的,還是另有蹊蹺?”
“我倒不覺得她是在哄騙五皇子。她目前迫切地需要拿出點真東西來挽回五皇子的心,否則她遲早成為蕭景澤的棄子,所以她一定不會在銀礦的事情上糊弄蕭景澤。”
顧長庚是此間人,想象不到陸錦鸞的錦鯉運能有多邪乎,她卻知道。
身為天道的親閨女,身上發生點不合常理的事情再正常不過了。
“大伯,你說有冇有可能是這座銀礦原本就冇有開采完,隻是前朝開采技術落後,纔會以為這已是一座廢礦。而這次地龍翻身,恰好將隱藏於地底的主礦脈給震出來了?”
“也不是冇有這種可能......”顧長庚漆黑眼眸微微一亮,看她的目光瞬間又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這座銀礦若是落在蕭景澤手上,必定會成為他東山再起的一大助力!”
“那就奪了他的資源!”陸白榆冷冷地勾了勾唇角,“隻要搶在他前麵截胡這座銀礦,我看他還拿什麼東山再起?”
“可開采銀礦並非易事,咱們並冇有那麼多時間和人力......”話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麼,“四弟妹並非信口開河之人,你既然敢這麼說,想必是定有辦法?!”
陸白榆:“有冇有辦法,得先去實地考察一番再說。”
顧長庚點點頭,並未再多問。
“臥牛山地形險峻,易守難攻,若是前朝廢礦,入口必然十分隱蔽。事關重大,蕭景澤即便再沉得住氣,得了此圖也定會派人前去探查。”他凝視著地圖,很快轉移了話題,
“咱們並不知道他還有冇有隱藏的幫手,如今又日日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想要避開他悄悄行事,並非一件易事。四弟妹若想親自前去,還需一個合理的讓他無法懷疑的理由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