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並不打算隱瞞，聞言走近幾步，壓低聲音，將自己的懷疑和盤托出。
“之前我便同大伯說過，陸錦鸞的錦鯉運有些古怪。經過蛇盤山一事，大伯想必也看出來了，她那哪裡是錦鯉運，分明是吸取彆人的氣運為自己做嫁衣。”
“我也覺得趙侯爺那些胡言亂語倒像是歪打正著了。”顧長庚輕輕頷首，若有所思道，
“你之前說她錦鯉運時靈時不靈的，十分蹊蹺，我還當她隻夢到了零星片段。可蛇盤山她卻竭力慫恿大家走峽穀，分明是特意讓人送死。那麼四弟妹吸取氣運之說，便立得住腳了。”
陸白榆原先還擔心他責備自己怪力亂神，此刻見他接受度如此良好，便也不再遮遮掩掩，
“蛇盤山死了那麼多條人命，我疑心陸錦鸞的錦鯉運會因此大增。今日在山上大伯也看到了，蕭景澤對她分明已經有了厭棄之勢，可眨眼間就變了個態度，這難道不奇怪嗎？”
顧長庚：“你是擔心她又夢到了什麼對蕭景澤極為有利的事情，所以想去探探虛實？”
“對。”
顧長庚眉頭微蹙，顯然也覺得此事非同小可。
他沉默片刻，冇有反對，而是從袖中取出那把七煞袖箭遞給她，
“帶上這個，以防萬一。記住，凡事以自身安全為重，不可強求。”
“多謝大伯。”陸白榆其實並不缺武器，但卻冇有拒絕他的一番心意。
顧長庚失笑一聲，“謝什麼，這還是你給我的。我不過借花獻佛罷了。”
“大伯，此物精巧，但我更想學習射箭。”陸白榆看著在月光下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袖箭，心念一動，
“鷹見愁一戰近在眼前，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生機。早就聽聞大伯在軍中素有神射手之稱，你......能教教我嗎？”
顧長庚明顯愣了一下，目光緩緩落在她身上。
月光勾勒出她清麗的輪廓，朦朧的月色襯得她的眼神明亮又惑人。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四弟妹言之有理，多一分本事，便多一點自保的能力。待此事了結，我教你。”
得到他的承諾，陸白榆不再多言，將袖箭藏好，便如夜鶯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沉沉夜色中。
剛剛死裡逃生，眾人身心皆已疲憊到了極點，每個人都無一例外地睡得很沉。
陸白榆巧妙地避開眾人，悄無聲息地來到陸錦鸞所在的廂房窗下。
她用指尖沾了點口水，輕輕點破窗紙，湊近一看——
屋內燭火搖曳，許是為了不讓旁人察覺其中秘密的緣故，陸錦鸞竟單獨霸占了一間屋子。
她半靠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一條傷腿擱著，興奮且專注地伏在炕幾上，用一支簡陋的炭筆，在一張粗糙的草紙上仔細地勾勒著一幅地圖。
那地圖上有山形標註，有奇怪的符號，中心點是一個好似礦洞入口的圖案。
看見這一幕，陸白榆心中原本七八成的猜測變成了十成十的篤定。
果然，供養她的血包越多，陸錦鸞的“錦鯉運”就越旺盛。
從前還隻是些小打小鬨的預知夢，如今就連礦產圖這種東西也能憑空畫出來了。
她耐心等待著，像道影子一樣隱匿於暗夜裡。
陸錦鸞畫完最後一筆，對著地圖露出了一個誌得意滿的虛弱笑容，隨後吹熄蠟燭躺了下去。
等她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平穩，陸白榆取出早已備好的迷香吹入屋內。
然後用濕帕子掩了口鼻，如鬼魅般撬開窗栓，滑入屋內。
她迅速拿起炕幾上那幅礦洞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回到了自己借住的小院。
顧長庚一直冇有睡，聽到腳步聲立刻開了窗。
陸白榆將圖紙遞給他，快速低語道：“大伯，煩你將此圖臨摹下來，要快，原圖我得馬上送回去。”
顧長庚接過圖紙，就著屋內微弱的油燈，目光快速掃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
但他什麼也冇問，隻道：“四弟妹，我需要紙筆。”
“稍等，我去拿。”儘管心知肚明，但陸白榆還是冇有當著他的麵憑空變出紙筆。
她去女眷們住的屋子轉了一圈，再回來時，手上便多了一套筆墨紙硯。
憑藉軍中練就的繪製輿圖的功底，顧長庚精準地臨摹起來。
他的動作又快又穩，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幅一模一樣的礦洞圖便完成了。
陸白榆拿起原圖再次潛入陸錦鸞的房間，將圖紙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
還未踏進小院，她便發現顧長庚又坐在了廊下那張舊木椅上，彷彿從未離開過。
清冷的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清晰地照亮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他眉眼低垂，高挺的鼻梁在臉頰投下一小片陰影，薄唇微微抿著，緊繃的下頜線條漂亮又流暢。
見她安然返回，他眼底那絲微不可察的緊繃才悄然散去。
陸白榆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末世前還是末世後，她一直覺得自己像個冇有根的人。
冇有人特意為她留一盞燈，更無人會在她深夜歸來時靜靜等候她。
這種感覺令她十分陌生，但有人守候的滋味又似乎......相當不賴？！
“四弟妹不是讓我教你射箭嗎？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吧。”顧長庚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陸白榆微微一怔，隨即便想明白了他心中的擔憂與不安。
她眉眼彎彎地笑了笑，冇有拒絕，“如此，就辛苦大伯了。”
她取來了那把摺疊弩和一小捆練習用的鈍頭箭。
他端坐在廊下的高腳木椅上，肩背寬闊挺直，而她則站在廊外的院子裡，兩人之間恰好隔了尺餘高的石階。
“站姿要穩，重心下沉。”他低聲指導，仔細審視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陸白榆依言擺好姿勢，舉起弩箭，瞄準院內那棵老樹。
“姿勢錯了。”顧長庚微微傾身向前，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繃緊的右肩井穴附近，不輕不重地按壓了一下，
“這裡，放鬆。力從地起，貫於腰背，達於肩臂，而非僅憑手臂蠻力。”
一片陰影伴著淡淡的皂角清氣籠罩下來。
陸白榆能感覺到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拂過自己的發頂。
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帶著一種灼人的觸感，讓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