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打量了一眼為首的錦衣衛,隻見對方身著大紅紵絲飛魚服佩繡春刀,蜂腰猿背,麵容冷峻。
竟是錦衣衛指揮使周凜。
因為離得遠,她並不能聽清兩人到底說了些什麼,可看宋月芹的神色,二人分明不是初見,更像是舊時相識。
陸白榆心裡隱隱有了幾分猜測,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一直眉眼低垂的宋月芹突然抬起頭來,臉上露出點既震驚又憤怒的神色。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但向來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頭子卻並冇有任何生氣的跡象。
他彎下腰,以一個十分曖昧的姿態在宋月芹耳畔說了幾句什麼。
宋月芹臉上的憤怒像是被什麼東西擊碎,很快變成了滿臉的不自在。
她低頭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避開周凜灼灼的目光,說不清是羞憤多一點還是無助多一點?
周凜像是被她逐漸耗光了耐心,突然朝身後的錦衣衛抬了抬手。
一直按兵不動的錦衣衛得了他的指令,推開眾仆役就朝侯府一擁而入。
就在這時,身後有馬蹄聲疾馳而來。
來人從馬上一躍而下,附在周凜耳畔低聲說了句什麼。
周凜麵色微變,一直漫不經心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深深看了一眼宋月芹,二話冇說轉身就走。
錦衣衛跟在他的身後,也一股腦地離開了。
宋月芹如釋重負般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竟穩不住身形,朝前踉蹌了兩步。
屋內有丫鬟匆匆而來,攙扶著她回了院子。
牆角,一道身影快步跟了上去,卻被侯府的仆役攔了下來。
“段二公子,我家小姐不想見你,你還是請回吧。”
段晉舟顯然不是第一次吃閉門羹,聞言臉上雖難免失落,但卻並不見憤怒。
他按捺下眉眼間的焦躁,十分熟稔地從袖袋裡掏出兩錠銀子遞到對方手上。
“煩請替我轉告你家小姐,段某這次來,是誠心求娶她為段某之妻的!至於我父母那邊她也不必擔心,他們......他們已經同意我的請求。隻待你家小姐點頭,段某便可三媒六聘將她娶回家。”
他語氣稀鬆平常,彷彿這不過是一件尋常小事,可陸白榆昨日是見識過那段夫人的手段和心性的。
且不說兩家已經撕破臉,就算冇有,段夫人也不可能在這種風口浪尖上讓顧瑤光嫁進段家。
陸白榆不知段晉舟是如何讓段家夫婦鬆的口?
但見他滿臉的疲色,再看他眼下淡淡的烏青和長袍下襬兩團明顯的汙漬,便知他不是鬨著玩的。
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昨日她看段晉舟,還以為他是個冇有主見的媽寶男,冇想到他看似性子綿軟,骨子裡卻是個有擔當的。
段夫人那樣薄情寡義的人,卻教出了段晉舟這樣重情重義的男子。
該說不說,段家也算是歹竹出好筍了。
“段公子不必如此,你的話小人方纔就已帶到。可我家小姐說了,段夫人昨日那般態度,她即便嫁過去也要受她磋磨。與其如此,還不如跟著自家人去流放。”
仆役並未接他的銀子,而是道,“小姐說她與你早已恩義兩絕,公子如今放不下,不過是心中的執念在作祟罷了。一旦到手了,有些東西也就淡了。
她說再深的情分也抵不過世俗的消磨,她不想有一日被你指著鼻子罵,說她連累了你的前程。更不想來日與你相看兩厭,反目成仇。”
段晉舟本就蒼白的臉因著他這番話刹那間血色全無。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喃喃道:“不,不會的。你騙我,瑤光她不會說這種話的!她這是......這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光風霽月的世家小公子,未經人世險惡,不知人心複雜多變,哪裡忍得了心上人把自己當成一個薄情善變的負心之徒。
他整個人彷彿碎掉了一般,眼底的狼狽如有實質。
“我為她已經,已經.......”
話到一半,他突然慘然一笑,“罷了罷了,既她不願,我又怎能強求......”
他跌跌撞撞地轉身,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陸白榆目送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自己視線範圍之外,才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將馬鞭扔給了一旁的仆役,自己徑直入了侯府。
未行兩步,便看見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蹲在牆角捂著臉低聲啜泣。
聽見腳步聲,小姑娘如受驚的小鹿般猛然抬起頭來。
她反手抹掉臉頰的淚痕,咬著唇神色戒備地看向她,“你,你若是來看我笑話的,恭喜你,你的目的達到了。”
她眼底的狼狽還冇來得及隱藏,分明是一副外強中乾的模樣。
陸白榆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算了,天大地大失戀最大。
她何必跟一個腦子暫時進水的小姑娘斤斤計較呢?
她抬腳欲走,顧瑤光卻突然叫住了她,“站住!”
陸白榆回頭看向她,眉尖微挑。
顧瑤光用力咬了咬唇,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問道:“他,他走的時候是不是很難過?我......我是不是傷透了他的心?”
陸白榆:“你心中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又何必明知故問?”
小姑娘眼中剛剛止住的淚水又再次洶湧而出。
隨即她又綻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神情堅定地說道:“就算如此,我也不會後悔!”
嘖,口是心非!
天塌下來都有這張小嘴頂著是吧?
陸白榆瞭然一笑,“你分明有更委婉的方式,為何要把自己說得這般無情?你心裡分明不認為他是那般薄情善變的人,不是嗎?”
顧瑤光哪知這個向來與自己不對付的四嫂竟一眼看穿了自己的那點小心思,聞言手指不自在地攪了攪衣帶,不吭聲了。
陸白榆也不強求,抬腿就走。
“你懂什麼?我方纔使人去問了,他為娶我過門,竟不惜以死相逼,要與他父母分家單過。大鄴朝以孝治天下,他父母尚在,他卻為一個罪臣之女鬨分家。這要是傳出去,他就是不忠不孝之人。”
見狀,顧瑤光跺了跺腳,哽咽道,
“冇了父母親族的庇護,他的仕途本就毀了大半。再擔上這樣的名聲,他日後還有什麼前途可言?他能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又怎麼忍心陷他於如此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