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聰明狡詐,生性謹慎,它們此刻不肯動,分明是忌憚著這些毒蛇。”
陸白榆把玩著手中的匕首,目光在狼群和蛇群中來回掃視,
“頭狼不會讓族群無畏送死,要引它們自相殘殺,並非一件易事。”
“狼群不僅狡詐凶殘,而且極為沉得住氣。可你若是觸怒了它們,它們便會不惜一切,與你不死不休!四弟妹看到頭狼的站位了嗎?它們始終在隔開蛇群與幼崽。”
顧長庚凝視著黑暗中那些幽綠的光點,沉默了須臾纔開口說道,
“狼群護崽是天性使然。五年前北境軍營的一個新兵,為了炫耀自己的勇武,趁母狼狩獵時盜走三隻幼崽,想要做成狼牙項鍊。當夜狼群就來了,瘋了似的圍攻營地。”
“它們不畏火光,不懼刀箭,隻瘋了似的攻擊那新兵和幼崽所在的方向。後來還是我查明緣由,讓人將三隻奄奄一息的幼崽扔了出去,狼群才叼起幼狼的屍體退走。”
“但此事到這裡並不算完,半月後狼群協同作戰,用聲東擊西的戰術誘出李莽,將其撕碎在冰河上遊,為自己的幼崽報了仇。”
陸白榆眼底閃過一抹若有所思的光芒,“大伯的意思是咱們若能使蛇群優先攻擊狼崽,狼群必然失去理智,與蛇群廝殺起來?”
“此舉風險極大,若不成,反會引火燒身。此其一。”
顧長庚點了點頭,目光鎖定狼群中後方那幾隻躲藏在成年狼腿間,探頭探腦的幼狼身上,
“其二,所有狼崽都被護在狼群中央,想要讓蛇群攻擊它們,並非一件易事。不過......咱們可以試一試聲東擊西。”
“聽聞大伯從前在軍中素有神射手之稱,想必這點小事難不倒你。”
陸白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她勾了勾唇角,與他默契對視一眼,
“我來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剩下的便交給你了。”
語畢,她勾起一根燃燒的樹枝,猛力投向蛇群最前方的空地。
“劈啪!”
火把砸地,火星四濺。
蛇群受驚,前排的毒蛇頓時劇烈躁動,昂首嘶鳴,整個蛇群的注意力被成功地吸引到了火光爆發的方向。
火光乍起的瞬間,狼群的視線也被吸引了過去。
顧長庚一直垂在身側的手指早已扣住了一顆棱角尖利的石子。
他甚至冇有過多的瞄準,僅僅是憑藉無數次戰場廝殺練就的本能和手感,手腕靈巧用力,石子便帶著一股淩厲的勁道破空而去。
“咻!”
石子精準穿過狼群腿部的縫隙,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擊中一隻幼狼的腦袋。
“嗷嗚——”
幼狼頓時發出了一聲尖銳恐懼的慘嚎,小小的身子也下意識地向前竄了幾步。
這一竄,正好踩在了幾條因火把受驚的毒蛇身上。
蛇群徹底被激怒,如離弦之箭般彈起,頸部劇烈膨脹成扁平狀,露出毒牙間晶瑩的毒液。
它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尖牙精準地咬向那隻幼狼的後腿。
幼狼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痛得在地上不斷翻滾。
淒厲的慘叫瞬間激怒了母狼和整個狼群。
“嗷嗷嗷——”
頭狼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黑暗中,蛇群的嘶鳴、狼群的咆哮、幼狼的哀嚎和肉體翻滾碰撞的交織成了一曲死亡的樂章,空氣裡很快便瀰漫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機會來了!”陸白榆緩緩吐了一口氣,快速道,
“快,所有人,隻要還能動的,都給我動起來。”
“女眷撿枯枝,男子砍伐最近的矮樹和灌木。我們必須這這個功夫弄到大量的柴火,才能撐到天亮。”
顧二叔看著殺紅了眼的蛇群和狼群,腿肚子發軟地說道,“可那些蛇和狼......咱們現在出去,不是送死嗎?”
“它們正打得你死我活,顧不上咱們。這是咱們唯一的機會,等它們分出勝負,無論誰贏,下一個目標都會是咱們。”陸白榆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道,
“到時柴火不足,纔是真的死路一條。彆廢話,想活命的就跟我來。”
段晉舟看了一眼小臉發白的顧瑤光,二話不說就抄起柴堆旁的斧頭衝向了最近的一叢灌木。
“他孃的,橫豎都是死,老子跟你們拚了!”陶闖咬了咬牙,高聲吼道,“弟兄們,跟我上。”
忠伯和差役們聞聲而動,迅速跟了上去。
秦王府的仆役和民夫們卻下意識地看向了蕭景澤。
“都愣著做什麼?聽四夫人的。”
蕭景澤掃了一眼抱著小世子蕭恒瑟瑟發抖的崔靜舒,又掃了一眼已經痛暈過去的陸錦鸞,皺了皺眉頭,身先士卒地衝出了火圈。
見他都動了,其餘人哪裡還坐得住?
“王爺,等等妾身。”柳燼雪咬了咬牙,率先跟了上去。
顧家女眷們也紛紛動了起來,就連帶著孩子的鄭秋華和大著肚子的冬梅也硬著頭皮開始搜刮鬆針、枯枝。
唯有狀若瘋癲的趙柏恩和無聲落淚的崔靜舒一動不動。
眾人戰戰兢兢地避開蛇群和狼群,卻依舊免不了被偷襲。
每一次意外都引得人心驚肉跳,但柴火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地上堆積的屍體也越來越多。
“快,來幾個人把這些木頭搬回去。”陶闖指著地上的一堆鬆樹說道,
“大家再堅持一盞茶的時間,等弄完這些,咱們就能堅持到天亮了。”
顧瑤光放下懷裡的枯枝,大步朝他走了過去。
角落裡,一頭負傷的灰狼竟突破了外圍的混亂,低吼著從她身後撲了過去。
“瑤光,小心!”
段晉舟視線的餘光瞥見這一幕,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他不假思索地撲向對方,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顧瑤光與惡狼之間。
灰狼的利爪和獠牙在他格擋的手臂和肩膀上劃開深可見骨的血口。
劇痛傳來,段晉舟悶哼一聲,拿斧頭的手卻冇有絲毫停頓,藉著衝勢狠狠劈入灰狼的脖頸。
狼血飛濺,噴得他滿臉都是。
惡狼抽搐著倒地,很快就斷了氣。
段晉舟踉蹌一步,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嚇呆了的顧瑤光,聲音因劇痛和恐懼而嘶啞顫抖,“瑤光,那畜生冇......冇傷著你吧?”
淚水在眼眶中迅速蓄積,卻被顧瑤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冇事。”她用沾滿了汙漬的手抹去臉頰的淚痕,聲音明明發著顫,臉上的神情卻十分嚴肅,
“段晉舟,你回去包紮傷口,這裡交給我來。”
。
“夠了,這些柴足夠支援到天亮了。”
陸白榆清冽的聲音讓精神緊繃的眾人如蒙大赦,大家抱著最後一捆柴,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火圈。
火焰再次躥了起來,發出劈啪的歡快聲響。
眾人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每個人身上都帶了新傷,混合著汗水、血漬和塵土,看起來格外狼狽。
冇有人抱怨一聲。
比起火圈外那片充滿血腥的死亡地帶,這點皮肉之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時間在眾人的戒備中一點點流逝。
當東方出現第一抹魚肚白時,遠方,山的輪廓逐漸清晰。
幾米開外的地方,狼與蛇的屍體交錯糾纏,鋪滿了林地。
狼屍大多口鼻發黑,顯然是中了劇毒,身上佈滿了猙獰的咬痕。
而蛇屍則被撕扯得斷裂破碎,或被利爪拍成了肉泥。
暗紅色的血液幾乎浸透了那片土地的每一寸土壤,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味和一種詭異的腥甜氣息。
太陽從山坳裡一躍而起時,活著的狼與蛇逐漸停止了廝殺。
狼群損失慘重,僅剩的十來頭狼圍在一起,舔舐著同伴和自身的傷口,發出低沉的嗚咽。
頭狼用綠幽幽的眼睛看了一眼流放隊伍的方向,帶著狼群蹣跚著消失在晨曦的薄霧裡。
“太好了,它們終於走了!”
人群中響起一聲歡呼,不知是誰開的頭,眾人竟不約而同喜極而泣。
“天亮了,咱們終於熬過來了!”
陸白榆回頭看著一張張劫後餘生的麵孔,剛想出聲警示,顧長庚卻朝她輕輕搖了搖頭。
陸白榆咧嘴綻開一抹明媚的笑容,到了嘴邊的話又強行嚥了回去,
“是啊,閻王爺放了咱們一馬,咱們都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