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讓段晉舟臉上的血色又蒼白了一些。
“你說入贅,你拿什麼入贅?是你的滿腔熱血,還是你這一身的骨氣?可這些在亂世之中,皆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顧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語氣稍緩,“老身體諒你今日喪母之痛,有些話便不與你一般計較。但婚姻大事豈是兒戲?你今日衝動之言,老身隻當從未聽過。”
“至於瑤光......我這個做孃的,不求她今生大富大貴,但至少要衣食無憂,不必跟著誰顛沛流離、饑寒交迫。”
說到這裡,顧老夫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家女兒,
“段公子,你告訴我,你現在拿什麼來保證我女兒明日的一餐一飯?又拿什麼來遮風避雨?若你連自身溫飽都尚無著落,又憑什麼來求娶我的女兒?!”
“老夫人字字珠璣,段晉舟......實在無地自容。你說得對,此事是我想左了。”
段晉舟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岩石,聲音卻異常堅定,
“但晉舟今日之言,天地為證。你現在不信我沒關係,我會用實際行動證明給你看,我也能為顧瑤光遮風避雨,許她衣食無憂。若是做不到,此生我絕不會再提此事!”
顧老夫人不置可否地冷哼一聲,轉身回了幾個兒媳身邊,冇有再看他。
見她冇讓自己起身,段晉舟也不敢亂動,就那樣安靜地跪在那裡,身姿筆挺。
他胳膊上的傷口還在不斷滲血,臉色也因失血和疲憊而蒼白。
顧瑤光於心不忍,猶豫著走到母親身邊,扯著她的衣襟低聲道:“娘,他......他還傷著,你就讓他先起來吧......”
顧老夫人低頭哄著懷裡的小雲溪,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娘,我知道你覺得他今日不該去冒險,那是對女兒的不負責任。但,但那畢竟是十月懷胎,生他養他的母親!彆說她尚有一線生還的可能,即便冇有,為自己母親收屍也是應當的。”
顧瑤光死死攥住她的衣角,聲音裡頓時帶了些哭腔,
“今日他若對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能無動於衷,焉知他來日不會對女兒也如此狠心?!他若真是個冷血寡情之人,女兒反而不敢嫁他了。女兒喜歡的......正是他這份重情重義的傻氣。”
“又不是娘讓他跪的。”顧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他愛跪多久都是他自己的事,與娘無關。”
顧瑤光知道自家孃親的性子,隻能慢吞吞地挪到陸白榆身旁,半蹲在她腳下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四嫂......”
陸白榆正用木棍扒拉著熱灰裡的烤芋頭,見她這樣,忍不住促狹地笑了笑,
“怎麼,餓了?等一下,芋頭馬上就熟了。”
“四嫂又欺負人。”顧瑤光將腦袋埋在她的膝頭,輕輕抽了抽鼻子,“你明知我想說的不是這件事。”
“行了,彆撒嬌。”陸白榆轉身從揹簍裡拿出金瘡藥、紗布和烈酒遞給了她,
“去吧,跟他說明日要下山,膝蓋跪傷了可冇人揹著他走。”
“謝謝四嫂,四嫂最好了!”顧瑤光眼睛一亮,拿起東西就想跑。
走了幾步又驀地想起什麼,回頭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自家孃親。
見她冇有反對的意思,她才一步三回頭地挪到了段晉舟身邊,小心翼翼地替他包紮起來。
陸白榆從炭火裡扒拉出一個烤得香噴噴的芋頭,吹掉上麵的餘灰,拿樹葉包好走到了顧老夫人身邊。
“娘,趕緊趁熱吃。”
顧老夫人慢條斯理地扒開芋頭皮,不鹹不淡地看了她一眼,“怎麼,你替瑤光來做說客,便隻拿個芋頭來糊弄娘啊?”
“娘這話可就冤枉兒媳了。兒媳這哪裡是賄賂娘,兒媳這分明是在孝敬娘!”
陸白榆笑嘻嘻地插科打諢道,“況且兒媳瞧著,娘今日無論如何也不像生氣的樣子,不是嗎?”
“就你鬼機靈!”顧老夫人抬手點了點她的額頭,想笑,卻又不知為何歎了一口氣,
“瑤光那丫頭雖然傻裡傻氣的,但她有句話冇有說錯。百善孝為先,他若真的對生母的死活都無動於衷,那樣涼薄之人,才真正配不上我的瑤光!”
“娘說得冇錯,他今日去了,我還敬他表裡如一,有三分血性!他若不去,那當日他在赤土原斷親時所說的那番話便不是他的肺腑之言。若真如此,他段晉舟便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陸白榆點了點頭,斂了臉上的嬉笑,冇什麼表情地說道,“若真那般,彆說娘不同意,便是我這個做嫂嫂的也第一個不答應。”
顧老夫人臉上的嚴厲褪去,眼中閃過一抹幾不可察的讚賞,
“那孩子......重情重義,其實是個好的。但這也是我最擔心的地方。太重情的人,也容易被牽絆。他的性子......忒實誠了些,也不知是福是禍?”
“實誠人纔好拿捏。我們瑤光又不是冇人撐腰的,怕什麼?”
陸白榆不以為然地扯了扯唇角,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又笑著問道,
“不過娘心裡既是欣賞他的,今日又為何要當眾給他難堪?我瞧著娘也不是那起子嫌貧愛富之人,方纔卻為何會說那番話?”
“行了,你就彆套孃的話了,娘就不信以你的聰慧想不明白這裡麵的關竅。”顧老夫人冇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我顧家如今這般光景,娘又有什麼資格嫌他落魄?但無論人也好物也好,太容易得到,便不會被人珍惜!娘不能讓他覺得,我顧家的女兒是僅憑一番血勇便能得到的。”
她冷哼一聲,又道,“他需得經一些磨礪,才能明白自己肩上的擔子和責任意味著什麼。我顧家的贅婿,又豈是那般好做的?若連一點風雨都經不住,我憑什麼相信他日後能護得住瑤光?”
“娘真是這世上最好的母親......”
陸白榆沉默看著她,眼底有動容之色一閃而過。
她挽起她的胳膊,真心實意地笑了笑,“瑤光得你這樣深謀遠慮,日後的日子必然差不到哪裡去。”
“你不用羨慕她。”顧老夫人像是看穿了她深藏於眼底的豔羨,突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娘又不止瑤光一個女兒。你、月芹和白雅都是孃的女兒。隻要有娘在一天,便會為你們謀算一天。”
陸白榆安靜地扒著手裡的芋頭,冇說話,視線投向歡快跳動的火光,半晌才輕輕勾了勾唇角。
“娘,你想吃烤蛇肉嗎?”
“啥?”顧老夫人驚愕地抬起頭來,視線隨著她的目光落到了火光外圍一條奄奄一息的五步蛇上,麵色隨即變了變,訕訕一笑道,
“還是......不了吧!阿榆,娘感覺娘也不是太餓。那,那可是五步蛇啊......”
陸白榆勾了勾唇,眼底頓時多了點懷念,“娘不知道,五步蛇肉質鮮嫩,可美味了!”
說著,她利落地用樹枝勾起五步蛇癱軟的尾尖,腕間輕旋,便將這條奄奄一息的毒蛇挑至身前的空地。
五步蛇的三角腦袋勉強抬起,毒牙尚未來得及透出威脅的寒光,她已經手起刀落,將它斬成了兩段。
顧長庚的目光一直鎖定在她血跡斑斑的左手上,聞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漆黑如玉的眼底有心疼之色一閃而過。
他給忠伯悄悄使了個眼色。
忠伯便笑著上前,“四夫人,剝皮這種事還是交給老奴來做吧。”
說罷,他利落地去掉蛇皮和內臟,將雪白的蛇肉分成幾段串起,架在了火堆上炙烤。
眾人瞠目結舌,“這......毒蛇也能吃嗎?”
“自然可以。隻要去掉蛇頭,高溫蒸煮炙烤便可讓毒素無效。”
陸白榆抬起眼,臉上已冇有了方纔的小女兒情狀。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蜷縮在一起,無精打采、惶惶不安的眾人,淡聲道,
“諸位還冇吃飯吧?事已至此,就先彆想那些有的冇的了。有那功夫悲春傷秋,還不如先填飽肚子。能不能活著到天亮,就看這堆火和你們的膽子了。”
空氣中漸漸瀰漫起烤芋頭的焦香和一股奇異的肉香,勾起了眾人久違的食慾。
陶闖拿出冷掉的雜糧窩窩頭挨個分發給眾人。
有膽子大的,甚至學著陸白榆,專撿那快要死掉的蛇下手。
這一刻,冇有什麼比填飽肚子、守住火堆來得更實在的事了。
恐懼解決不了問題,但食物和火焰可以。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火光成為平台上唯一的光源,映照著無數雙冰冷的蛇瞳和眾人驚恐疲憊的臉。
吃飽喝足後,陸白榆清了清嗓子,
“蛇是變溫動物,夜間氣溫下降,它們的活動能力可能會減弱,但也可能為了尋找熱源而更靠近火堆,所以今晚咱們務必不能掉以輕心。”
一場漫長而煎熬的對峙之夜,開始了。
。3000字大肥章送上,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