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顧家的老弱婦孺正在努力攀爬,速度雖然不算快,但勝在齊心。
此刻已經遙遙甩開他們一大截,隻能看見個背影。
蕭景澤心裡焦急萬分,但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亂。
他的累贅太多,又不像顧家那般齊心,此刻但凡他露出一點破綻,必然被眼前這幫人拖累。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過來!”
見崔靜舒將兒子護得更緊,蕭景澤不由得麵色一沉。
崔靜舒麵露不解與抗拒,“殿下,恒兒他還小,那路如此險峻,又有毒蛇出冇......”
“正是因為他年歲尚小,如今纔來得及將他這驕縱的性子掰過來。他是我蕭景澤的兒子,更是秦王府的世子,怎能做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蕭景澤毫不留情地打斷她,抬手指向山道上一個小小的身影,陡然拔高的聲音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看看那顧雲州,他也是侯府公子出身,年歲不過比恒兒虛長一歲。如今家破流放,可曾像恒兒這般畏縮哭嚎?他小小年紀便懂得自力更生、吃苦耐勞的道理,眼神裡也全是韌勁。而恒兒呢,除了嬌氣,還有什麼?”
他轉身看向蕭恒,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嚴厲,
“平日裡在王府,是你母妃過於嬌縱你了。如今王府蒙難,流放千裡,豈能再耽於安逸?你既是世子,便不能隻是承其尊榮,更要擔其重任,吃得起苦中苦!難道我蕭景澤的兒子,還比不過一個罪臣之後?”
“此路艱險,正合用以磨礪你的心誌筋骨。讓你親眼看看,這世間之路並非都是王府坦途。讓你親身經曆,何為艱難,何為危險?這,纔是為你將來計!你若連這點苦厄都經受不住,將來何以擔當大任?”
說完,他又麵色嚴厲地看了一眼崔靜舒和陸錦鸞,
“靜舒,身為母親,你當知慈母多敗兒的道理!本王此次讓你同行,便是要你親眼見證,並督促恒兒經受此番錘鍊。錦鸞,你心思細敏,福緣深厚,隨行在側,也好從旁看護勸導。”
這番話合情合理,瞬間打消了眾人眼中的疑慮。
唯有小世子蕭恒還在無聲抽噎,模樣十分抗拒。
見狀,有人不忍地說道:“王爺,世子年歲還小,要教導他也不在這一日兩日,不如這次就算了吧?”
“世子彆怕,柳姨娘陪你一起爬山可好?”
將蕭景澤眼中的焦躁儘收眼底,柳燼雪眸光一閃,笑著從荷包裡掏出一粒鬆子糖,塞到了小世子蕭恒手裡,
“柳姨娘聽說山上有野兔,一會兒讓你父王給你抓一隻來烤著吃可好?”
這些日子她一直儘心儘力侍奉在崔靜舒母子左右,蕭恒與她早就十分親近。
此刻被她這麼一鬨,又拿野兔子轉移了注意力,頓時止住了哭泣。
蕭景澤讚賞地看了她一眼。
他這幫妻妾中,當數柳燼雪最懂察言觀色,最有眼力勁兒,對他也最忠心。
若非一下子帶三個女子上路太過惹人懷疑,他也不想拋下她的。
此刻見她自己抓住了機會,他自然樂見其成。
“本王心意已決。世子需經風霜,方能成才!”蕭景澤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
“我等走山道為大家開辟第二條生路,順帶磨礪世子心誌,爾等護送大隊輜重由峽穀通行。各自珍重,即刻出發。”
說完,他給幾個民夫使了個眼色,“帶上驅蛇藥,前方開路。”
“看明白冇有,你老子說的冇錯吧?此番五皇子可是帶走了他身邊最親近最重要的人。”
人群外圍,顧二叔麵露得意之色,附在幼子顧長曜耳畔悄聲說道,
“去,叫上你大嫂和誠兒,咱們走山道。咦,你大嫂人呢,怎麼不見了?”
隊伍開始艱難攀登。
山道狹窄陡峭,荊棘撕扯著衣袍。
更可怕的是,儘管灑了大量驅蛇藥,但受地震驚擾的蛇群實在太多太密,仍有零星毒蛇從石縫、草叢中驚惶竄出,引發陣陣壓抑的驚呼。
前方,陸白榆一手緊握著砍刀,另一隻手還時不時反托著妹妹的臀,防止她下滑。
她呼吸急促,小腿肚都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始終銳利如刀,接連斬殺了數條撲近的毒蛇。
在她身後,忠伯麥色的臉因極度用力而漲得紫紅,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好似每一步都深陷進泥土裡,又艱難拔出。
顧長庚安靜地伏在他背上,緊緊地握住手中的七煞袖箭,目光警惕,每一次出手都是一擊斃命。
顧老夫人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粗樹枝,雙腿軟得如同棉花,臉色灰敗,早已是強弩之末,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秦白雅揹著八個月大的女兒,秀美的臉上全是汗水和臟汙,視線也早就被汗漬模糊,全憑一股母性的本能機械地邁動著雙腿。
年僅九歲的顧雲州沉默得如同一個小大人,身上斜挎著一個小包袱,時不時就會快走幾步,用瘦小的身子幫母親托一下沉重的揹簍底部。
他一張小臉憋得通紅,卻始終一聲不吭,稚嫩的眼睛裡是與年齡不符的堅毅與擔憂。
冇有抱怨,冇有哭泣,隻有沉重的喘息和雜亂的腳步聲,以及荊棘被砍斷的劈啪聲。
他們互相拖拽著,在死神的追逐下,向著渺茫的生機一寸寸地向上攀爬。
“大家再堅持一下。看到了嗎,前麵有處平緩的平台,到了那裡咱們就可以歇歇腳。”
隊伍後方,蕭景澤不斷地給眾人打氣。
儘管如此,小聲的抱怨和低低的啜泣依舊時不時響起,惹得人心煩意亂。
蕭景澤胸腔裡有股焦躁的無名火在四處碰撞,又被他生生地壓了回去。
好不容易爬到平台後,他發現顧家人竟一刻也未停歇,走累了就原地喘口粗氣,然後再繼續艱難前行。
蕭景澤原是想讓大家歇息片刻,見狀立刻改了主意,
“咱們還是繼續走吧。地龍翻身隨時都會發生,萬一......”
“不行,我實在是走不動了。”趙柏恩往一塊石頭上一坐,喘著粗氣說道,
“再繼續走下去,地動冇把我這把老骨頭埋了,我自己就先斷氣了。”
“父王,兒臣也走不動了。你就讓我們歇息片刻吧。”
“王爺,臣妾,臣妾也累得不行了......”
看著一群拖後腿的至親,蕭景澤麵色鐵青。
“隻能歇半盞茶的功夫,再多就不行了。”
話音剛落,一道急促的驚呼突然響起,“父親小心!”
蕭景澤猛地回頭,便見一條原本蜷縮在石台陰影裡的鐵線蝮蛇,因人群靠近而猛地彈射起來,直撲氣喘籲籲的趙柏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