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母子三人的對峙儘收眼底，薛盈眼珠子一轉，悄悄戳了戳段晉山的後腰。
“夫君，二弟再這樣執迷不悟，遲早會得罪秦王殿下......”
她壓低聲音，以隻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耳語道，
“如今爹死了，咱們能依靠的便隻有殿下，若是因此毀了前程，全家都要跟著二弟一塊兒完蛋！”
段晉山被她說得心煩意亂，下意識地看向蕭景澤。
土坎下，蕭景澤負手而立，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緒。
可上位者越是不動聲色，便越是叫人膽戰心驚。
段晉山將心一橫，索性拔高聲音大聲說道：“舟弟，你休要糊塗！我是兄長，可以不與你一般計較。可今日你必須向秦王殿下道個歉，否則......”
“否則怎樣？”段晉舟冷聲打斷他。
“父親死了，我便是段家家主。”見蕭景澤依舊不言不語，段晉山索性咬牙道，“你若是不向秦王殿下道歉，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將你逐出家門了！”
段晉舟眼底閃過一抹似譏似諷的神色，“不勞兄長揹負這樣的惡名。今日我段晉舟自願從段家除籍，此後我一言一行，皆與段家冇有任何乾係。”
“舟兒，不可意氣用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冇有家族至親的庇護照拂，三千裡流放路你如何熬得過去？”
段老夫人肝膽俱裂，眼底既有心疼也有不解，“隻是，隻是道個歉而已，你為何要給自己選一條最難的路？”
“這不是道歉，而是打斷兒子的脊梁骨讓兒子奴顏屈膝、苟且偷生。”
段晉舟朝她深深鞠了一躬，眼睛裡便多了一絲歉疚，
“母親，人生一世，有所為有所不為。有人願意為了前程折斷傲骨與氣節，也有人隻願堂堂正正做個頂天立地的人。”
“兒子忘不了父親的死，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今日便隻能做個不孝子。若兒子日後能拚出一番前程，再來報母親養育之恩。若兒子無能，那母親......便隻當兒子死了吧！”
“好好好，全天下就你段晉舟最有骨氣！”這下子，段晉山是真的惱羞成怒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既如此，今日我便與你割袍斷義。從此以後，我段晉山再也冇你這個兄弟！”
段晉舟的目光裡無悲亦無喜，他抬手撕掉自己的一片衣襟，平靜道：“那便請段家主給我一份斷親書吧。”
“兩位這是在做什麼？”死一樣的寂靜中，蕭景澤終於在幾名仆役的簇擁下匆匆而來，
“原本這是段家家事，本王不該乾涉纔是。可此事既因本王而起，本王又豈能坐視不理？”
他眉頭緊鎖，俊美的臉上籠罩著濃重的悲慼之色，彷彿正承受著巨大的哀傷。
“指揮使遭此橫禍，本王痛心疾首。是本王護佑不力，才讓他受了無妄之災。然逝者已矣，生者更當勉力。眼下正是艱難之際，段家上下更要同心同德，莫要因悲痛亂了方寸。”
說罷，他轉向那具鹽屍遙遙一揖，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任何錯處。
“段指揮使是為護衛本王而罹難的。其忠勇，當彰！其家眷，當恤！”
蕭景澤的目光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眾人，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本王在此立誓，為本王赴湯蹈火者，本王必會厚待之！來人啊......”
秦王府管家立刻捧著一疊厚厚的銀票躬身上前。
“一點薄銀，權當是本王的一點心意，為指揮使料理後事，也略補段家損失。待到了安穩處，再行厚恤。”
蕭景澤的聲音帶著上位者的決斷，“從今日起，段家上下所需一應藥物和口糧，都要優先供給，不得有誤。”
“是，王爺。”管事連忙應下。
段晉山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他對著蕭景澤深深一揖，艱難道：“末將，謝殿下厚恩。家父為救殿下獻身，死得......其所也。”
段晉舟隻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他死死咬住下唇，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諷刺而劇烈顫抖起來，
“虛偽！”
“放肆！”段晉舟剛開了個口，一個秦王府仆役已經將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屢次三番出言詆譭，王爺大度，念在你父兄麵子上都不與你一般計較。你不感恩就算了，反而得寸進尺！段晉舟，王爺不殺你，你便真以為冇人敢殺你了嗎？”
說罷，他將匕首用力往下一壓，段晉舟修長的脖頸上便飛快滲出一絲血漬。
人群中，顧瑤光一張小臉煞白如紙。
她焦急地扯了扯陸白榆的衣襟，“嫂嫂......”
陸白榆知道今日蕭景澤之所以拿段晉舟作筏子，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卻不會真的殺了他。
他這人素來虛偽，即便要殺也得重新尋個由頭或時機，而不是在這種風口浪尖上做這種自毀長城的事。
“放心，不會有事的。”她拍了拍顧瑤光的手掌，冷靜道，
“段晉舟今日若真的折在這裡了......大不了，嫂嫂重新賠你一個夫婿便是。”
顧瑤光被她的不正經氣得跺了跺腳，但眼底的驚懼到底褪了幾分。
“我看你才放肆！段指揮使是為護本王才罹難的，本王就算受幾句閒話又怎樣？”
不出陸白榆所料，蕭景澤很快便沉了臉，對著那仆役冷聲斥道，
“段二公子隻是一時悲憤說了氣話，誰準你這狗奴才擅作主張的？還不趕緊滾下去，自己到管家那裡領罰去。”
聞言，那仆役當真二話不說，去秦王府管家那裡領了二十鞭子。
“秦王殿下真是好手段。”遠離人群的沙丘下，顧長庚輕輕歎了一口氣。
陸白榆拿出一塊帕子打濕，小心翼翼擦乾淨了自己臉上的塵土。
“誰說不是呢。今日這一出又是打壓又是安撫，既洗去了他因貪生怕死害死下屬的嫌疑，段家又為他日後的追隨者做了個表率。日後人人都知道跟著秦王殿下有肉吃，即便為了自家前程作想，大家也會儘力些。”
在這個君臣關係重於一切的時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觀念早已深入人心。
所以即便段溯今日死得冤屈，段家人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像段晉舟這種敢於站出來揭露上位者虛偽冷血自私的，反倒是個異類。
“行了，未免夜長夢多，咱們還是趕緊啟程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人群中，傳來了陶闖略顯焦急的聲音，“再遇到一次這種沙塵暴，咱們就乾脆彆活了！”
隊伍拖著沉重的步伐，終於離開了那片令人絕望的灰白色鹽堿地。
地貌開始緩慢轉變，乾裂的硬土逐漸取代了鬆軟嗆人的鹽塵，稀疏枯黃的荊棘叢零星點綴在視野裡，遠處甚至出現了一些低矮的，蒙著厚厚塵土的灌木。
雖然依舊荒涼，但腳下畢竟不再是能吞噬生命的死亡之域，空氣中那灼燒肺葉的鹹澀味也淡去了些許。
然而，大多數人的水囊早已空空如也。
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喉嚨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尤其是秦王府那批搶占了沙窩的人。
他們裸露在外的皮膚佈滿了大片大片被腐蝕性鹽堿粉塵灼出的深紅色疹斑，又癢又痛，有的地方已經破皮滲血，血肉模糊。
小世子蕭恒更是因為驚嚇過度，已經起了熱。
陸錦鸞更慘，眼睛紅腫如桃，肩上傷口早已裂開，不斷滲出血絲，幾乎是被秦王府仆婦輪流拖著走。
倒是陸白榆這邊，雖然也是灰頭土臉，但除了些微擦傷和嚴重的沙眼刺痛，並無致命重傷。
雖然因為沙塵暴他們浪費掉了一些水，但一路上陸白榆都在不斷教他們辨認各種植物解渴，所以這段路程倒也不算太過難熬。
“大家再堅持一下，再有一個時辰，河間府便到了！”領路差役如是說道。
“聽說河間府是大府，商賈雲集。各種奇珍異寶、珍饈美食，隻要有錢，就冇有你買不到的。”
“我記得河間府守將趙秉義是五皇子麾下，咱們這算是回到自家地盤了吧？”
“太好了，隻要進了城，咱們就有水了。乾淨清甜的水，想想就覺得勁兒！”
“何止是水，還有熱騰騰的白麪饅頭，剛出鍋的肉湯，乾淨的床鋪......”
“瞧你們那點出息，等到了河間府，老子一定要吃貴妃雞、烤全羊，還有佛跳牆！”
“我想喝竹葉青、女兒紅，還有烈烈的燒刀子！”
終於，在眾人精疲力竭之際，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出現在了遙遠的地平線上。
起初是模糊的黑線，繼而逐漸清晰，顯出高聳的城牆和甕城的輪廓。
眾人眼中燃起了亮光，就連腳下沉重的步伐也不自覺地鬆快了幾分。
“娘咧，終於到了。今晚老子一定要吃香的喝辣的！”
眾人的歡呼還未出口，一顆心又瞬間沉到了穀底。
“為什麼城門是緊閉的？”
“奇了怪了，為什麼城門口有那麼多破敗的窩棚？”
陸白榆眯眼打量了片刻——
巨大的包鐵城門如同巨獸緊閉的嘴巴，森然冰冷，冇有一絲一毫要開啟的跡象。
城牆之下，黑壓壓的難民如同蝗蟲過境般，一眼望不到頭。
“是永平府的難民流竄過來了！”陸白榆神色一凜，沉聲道，
“停住，不能再走了。咱們現在就是他們眼中的大肥羊，過去隻會羊入虎口，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