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陸白榆在他眼中看到了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冇再遲疑,快速從陶闖手上接過小阿禾,低聲道:“先把侯爺抬到地裂處。上次的烈酒還有嗎?也給我來一罈。”
“有。”陶闖給幾個差役使了個眼色,差役們便迅速調整了站位,恰好擋住了秦王府一眾仆役。
等擔架順利到達裂口,陸白榆才抬眸看向蕭景澤,
“殿下,請帶著你的人立刻退至隊伍最後方。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地裂邊緣一丈之內。”
她話中毫不掩飾的防備讓秦王府眾人不約而同變了臉色。
有人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卻被蕭景澤抬手攔住了,“兵貴神速,照四夫人說的辦。”
陸白榆眯眼打量了一下地裂兩邊的情形,指著對岸一處石縫對陶闖說道,
“陶大哥,擔架豎梁卡進石縫裡會更牢固。這邊墊上石板,敲實了,用繩索交叉捆綁。”
老管家將顧長庚放在了避風的凹陷處,道:“四夫人,從前行軍打仗時,老奴也跟老侯爺學了些架橋的本事。有用得上老奴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陸白榆點點頭,“那這件事就交給你和陶大哥了。”
說罷,她問差役要了火把和匕首,轉身走向顧長庚。
“二嫂、三嫂,你們來幫我架住大伯,彆讓他亂動。”
一邊說,她一邊掏出火摺子將火把點燃。
灼熱的火焰舔舐著冰冷的金屬,匕首很快便被燒得通紅。
“不必。”顧長庚衝宋月芹和秦白雅搖了搖頭,“我能忍得住,四弟妹你直接取便是。”
陸白榆單膝半跪在他麵前,皺眉道:“大伯,取鉤的疼痛比你想象中厲害百倍千倍,冇有麻沸散光靠個人毅力很難忍住!萬一等下你控製不住,本能地掙紮......”
“放心,我心裡有數......”顧長庚垂眸掃了一眼自己微敞的衣襟和裸露在外的肌膚,欲言又止,
“......不礙事,把你的手帕給我咬住便可。”
這是擔心此事於宋月芹和秦白雅的名節有損?
陸白榆困惑地回頭,卻發現早在自己解開顧長庚胸口衣襟時,秦、宋二人已經默契轉身,並用身體擋住了眾人的視線。
“咬著。”見他態度堅決,她也冇再堅持,藉著袖袋的掩護從空間拿出一張乾淨的帕子,捲成條塞進了他嘴裡。
儘管知道鍼灸止痛在這種劇痛麵前起不了多大作用,她還是冇忍心,拿出銀針在他身上快速紮了幾針。
燒紅的匕首靠近皮肉,發出可怕的“滋滋”聲。
陸白榆利落地剜去鉤環周圍的腐肉,露出裡麵森白的骨頭。
冷汗瞬間浸透了顧長庚的囚衣,他渾身肌肉緊繃,卻硬是冇有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大伯可知嶺南有很多美食?我聽說那裡的芋頭糕、白切雞、雙皮奶、鮮蝦荷葉飯和蠔烙都很好吃。”
她一邊同他說話分他心神,手腕卻穩如磐石,再次將刀刃燒紅,燙溶了鉤尖卡住的皮肉和細小的骨茬,
“大伯有冇有什麼想吃的?隻要你不嫌棄,等到了嶺南我都可以做給你嚐嚐。對了,我還會做一道東坡肉,酥爛香糯,肥而不膩,也十分美味。”
顧長庚虛弱地笑了笑,蒼白臉上血色全無,唯有唇間一點不正常的紅,在火光映襯下透出點妖異的美感。
陸白榆握著冰冷鐵鉤的手驟然發力。
皮肉撕裂聲混合著他喉間隱忍的悶哼落進她的耳朵裡,讓她的呼吸陡然亂了節奏。
鐵鉤拔出的瞬間,鮮血如泉湧。
陸白榆將早就準備好的特製金瘡藥快速灑了上去,再拿烈酒消毒過的乾淨白布狠狠壓住傷口。
許是痛得狠了,顧長庚漂亮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平日裡微揚的眼尾此刻低垂著,長睫被冷汗濡濕,黏在他蒼白的臉頰上,倒顯出幾分難得一見的脆弱來。
“再忍忍,還有一根便大功告成了。”
當最後一根鐵鉤被取出時,顧長庚如玉山傾倒,栽在了陸白榆懷中。
染了血絲的帕子自他唇齒間滑落,他艱難地勾了勾唇,虛弱的聲音在嗚咽的山風裡幾不可聞。
“隻要,隻要是......阿榆做的,我都想吃。”
見他瞳孔渙散,陸白榆連忙拿出靈泉水給他喂下,又塞了一片人蔘含在他舌尖。
“成了!”
耳畔傳來了劉二和眾衙役的歡呼聲,陸白榆回頭一看,便見一座簡陋的“獨木橋”穩穩地架在了地裂兩端。
然而歡呼不過片刻,接下來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陸白榆下意識地抬頭,發現眾人麵麵相覷,誰也不敢率先踏上這座死亡與生機並存的獨木橋。
“我先走吧。”
眼看著天色已暗,顧老夫人自人群中走出,目光緩緩環視了一圈顧家眾人,最後落在顧長庚與陸白榆身上,
“老身年紀大了,受不得這河穀的冷風,今日便容我倚老賣老一回。”
話雖如此,眾人皆心知肚明,她這是以身犯險,主動替大家趟這座生死橋。
“還是我來吧。”太學生周紹祖站了出來,朗聲道,
“我年紀輕身手靈活,幼時又跟隨家父學過幾日武藝,這橋由我來走最合適不過了。”
“祖母,還是州兒來吧。”九歲的顧雲州朝自家祖母和母親深深鞠了一躬,稚氣的臉上帶著深思熟慮後的認真,
“州兒年少,身姿輕盈。諸位叔叔伯伯可以將繩索捆在我腰間,倘若木橋斷裂,你們也可及時伸以援手。如此,便可將損失減少到最小。”
“不行!倘若讓你一個稚子以身犯險,我等還有何麵目做人?”
隊伍末尾,蕭景澤負手而立,唇角微抿。
見他神色冷凝,秦王府管家低聲問道:“王爺這是怎麼了?是不是他們太過聒噪,不如讓奴才......”
“你不覺得,這樣的凝聚力很可怕嗎?這般的眾誌成城,金石也可斷之。”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自家被秦王府眾女眷小心翼翼嗬護著的8歲嫡子,最後又落在了年少老成的顧雲州身上,
“顧家有子如此,假以時日,必成大器。我終於明白,父皇為何一定要斬草除根了!”
“行了,大家不必爭了。”陸白榆一麵在顧長庚傷口上撒下厚厚的金瘡藥,一麵頭也不抬地說道,
“先讓馬過去試試承重。如果冇有問題,再讓老弱婦孺先行。所有人排成一列,依次過橋。動作要快,但不許推搡。”
國公府的老孫頭立馬站出來,愛憐地摸了摸馬兒的腦袋對著它低語了幾句。
“去吧。”
隨著他一聲輕嗬,馬兒揚起四蹄,小心翼翼踏上了那座懸在地裂之上的生死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