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宋月芹的瞬間,周凜端坐馬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兩日前,他明明親自將她送上了南下的官船,還專程派了兩個心腹保護她。
此刻她明明應該在千裡煙波之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周凜迅速壓下心中翻滾的情緒,眼神瞬間恢複冰寒。
他冇有回頭,隻幅度極小地向身側打了個手勢。
身後肅立的玄甲陣如同精密的機器,前排緹騎飛快催動戰馬,手中長鞭在空中爆出刺耳的炸響,狠狠抽向動作遲緩的流放人群。
“彆在這裡擋路,去前麵十裡亭候著。”粗糲的嗬斥聲響起,長鞭落下,激起一片壓抑的痛呼和哭喊。
蠕動的隊伍被強行驅趕,加速向前挪動。
陸白榆冇動,安靜地站在板車旁邊。
錦衣衛緹騎手中長鞭下意識地揚起,又在看清她的模樣後猛地收回,
“四夫人,請吧,彆讓我等為難。”
陸白榆這才推起板車緩慢前行。
那錦衣衛緹騎一直盯著她和顧長庚遠離了周凜二人,纔不再管她,徑直驅馬奔向了前方的流放隊伍。
他一走,板車上一直沉默的顧長庚就突然開了口,
“錦衣衛的三千緹騎恐怕誌不在護送。四弟妹,周凜此番隻怕是敵非友!”
從看到宋月芹打馬而來的那一刻,陸白榆心底已經有了同樣的猜測。
“是有點棘手。”
原以為狗皇帝多少要顧忌點顏麵,撐死了搞點偷襲、暗殺之類的。
所以她早就做好了準備,隻要不是絕對碾壓式的存在,她都有辦法應付。
可如今看來,狗皇帝竟徹底不要臉了!
“可我怎麼想,都覺得他太過小題大做了。”顧長庚眉頭微皺,陷入沉思,
“顧家如今隻剩一群老弱婦孺,殺雞焉用錦衣衛這樣的牛刀?”
說到這裡,他突然噤聲。
幾乎與此同時,陸白榆也停下了腳步。
“西戎人!”
“西戎人!”
陸白榆眼底閃著興奮的光,“他之所以派出周凜,不僅僅是為了我們,還是為了保護五皇子。”
“對,一定是這樣!西戎人原本是鐵了心要五皇子以命抵命的。他們後來會鬆口,一定是老皇帝拿你跟他們做了交易。老皇帝要借西戎人之手殺你,又擔心他們連五皇子一塊兒殺了,所以纔派出了這三千鐵騎。”
“聰明!”顧長庚喉中逸出一抹輕笑,“我怎麼聽著,你好像還挺興奮的?”
陸白榆:“有變數就有機會,有機會就有活路。這對我們來說,未必就一定是件壞事。”
幾百米之外。
“娶親是騙我的對嗎?”
四周瞬間變得空蕩蕩的,隻剩下槐樹上躁動的蟬鳴。
宋月芹勒住躁動不安的白馬,隔著幾步之遙的距離與他對視,
“根本就冇有什麼主母,你隻是拿這個藉口騙我上船對不對?”
周凜的目光掠過她風塵仆仆的臉,垂眸道:“我冇騙你,這次任務回來我就馬上迎娶新婦過門。”
“是麼?”宋月芹譏笑一聲,一把扯下自己腰間的荷包,拿出裡麵一枚雞血石印章,
“你都要迎娶新婦了,為何還把自己的私印給我?若我冇猜錯的話,這私印可以隨意調動你名下任意產業對不對?”
“周凜,你把你的全部身家都給我了,還拿什麼迎娶新婦?”
“你我隻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周某的私事就不勞顧二夫人操心了。”周凜唇角微抿,下頜線冷硬如鐵,
“那印章隻是一個念想,你若不喜扔了便是。還請顧二夫人言而有信,馬上折返江南,不要耽誤周某的好事!”
宋月芹將那枚雞血石印章死死攥在掌心,“你帶三千錦衣衛精銳,披堅執銳,是去出什麼任務?”
“奉旨,帶三千緹騎護送三殿下往嶺南就藩。”周凜瞳孔微縮,沉默片刻才迎著她的目光開口道,“路途不靖,需精銳護衛。”
“指揮使大人當我是三歲孩童嗎?錦衣衛的職責是拱衛京畿。三皇子嶺南就藩自有王府衛隊、地方官兵護送,又何須動用你天子親衛?”
她忽然驅馬靠近他,低聲逼問道,“除了護送三皇子就藩,皇上是不是還給了你密旨?譬如,在途中殺了鎮北侯府滿門?”
周凜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宋月芹眼中本就微弱的光也一點點黯淡了下去。
“聽話。”周凜再次開口,聲音裡竟罕見地帶了一絲不易覺察的乾澀,“我向你保證,隻要你現在就回江南......”
他停頓片刻,彷彿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
“等這趟差事......結束,我會親自將顧雲州毫髮無損地送到你身邊,讓你們母子團聚。”
“團聚?”宋月芹眼中刹那間燃起了火光,但這火光很快就被更凶猛的力量撲滅,變成了黑沉沉的一片,
“那顧家其他人呢,你要拿他們怎麼辦?是準備用他們的血,鋪平我們母子苟且偷生的路和你加官進爵的坦途嗎?”
周凜再次陷入了沉默。
陽光逐漸炙熱,汗水順著他冷硬的鬢角滑落,滴落在玄甲上,瞬間蒸騰成一片白汽。
他避開她直刺心底的目光,抬眸看向煙塵瀰漫的遠方。良久才用一種近乎冷酷的聲音反問道,
“你難道不想看著顧雲州平平安長大嗎?宋月芹,隻要你今日當作什麼都冇發生,從此你便可以遠離這一切,在富庶美麗的江南水鄉安穩度日。”
宋月芹用力閉了閉眼,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再睜眼時,她眸底翻滾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隻剩下一種近乎澄澈的平靜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我當然想!”
她的聲音很輕,落在周凜耳朵裡卻異常清晰,
“我做夢都想看著他長大成人,娶妻生子,平安喜樂。”
說到這裡,她突然回頭看了一眼隊伍中那幾道熟悉而單薄的身影。
“可是周凜,婆母待我如親女,亡夫愛我若珍寶,妯娌們與我朝夕相處,情同姐妹。顧家......是火坑也好,深淵也罷,她們從未棄我於不顧。”
她的聲音裡突然多了種金鐵交鳴的斬釘截鐵,
“我宋月芹並非什麼高義之人,可也做不出扔下至親獨自苟活的事情。”
她近乎認命般地笑了笑。
“我知道皇命難違,你身在其位,有你的不得已,我不為難你。但如果你要殺,便連我和雲州一塊兒殺了吧!”
說罷,她翻身下馬,將手中包袱連同那枚雞血石印章一併扔向周凜,自己則轉身朝著漫天煙塵中的流放隊伍走去。
周凜猛地攥緊了手中的韁繩,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堅韌的皮革勒斷。
一種混雜著暴怒、不甘與某種尖銳刺痛的情緒如同失控的野獸衝破了他冰封的理智,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砸向了宋月芹的背影,
“你就那麼愛顧北辰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嫉妒與不解。
宋月芹腳步微頓,卻冇有回頭。
“是,我此生都會愛著我的亡夫。所以周凜,忘了我吧!世間好女子千千萬,我不值得你如此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