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戲 “她可是子曠的夫人。”
李琚從小的性格並非如今這般淡漠無波, 他的眼眸裡曾閃爍著對世界的好奇與熱情,對萬物有著分明的喜惡。
但經過李澹之的教導後,不再有明確的喜好之分。
李琚看待周遭的一切, 無論是人還是物,都以一種超乎尋常的平靜與均衡態度去麵對, 不帶一絲波瀾。
任舒寧早已習慣了他的這份冷漠與疏離,即便是他的母親, 也難以從他那裡感受到溫度的起伏。
然而就在今天, 當她目睹了李琚望向昭令聞時的眼神。
那份深藏不露的情感如同破冰的春水, 悄然湧動。
那是一種不加掩飾的渴望, 如此直白, 如此熾熱。
彷彿李琚心中那座冰封已久的火山,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裂縫,熔岩般熾熱的情感噴薄而出。
那眼神中, 不僅有著對美好事物的欣賞, 更有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占有欲, 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心悸。
任舒寧看著李琚,他依舊保持著那份冷靜與自持, 彷彿剛剛流露出的情感隻是錯覺。
但她知道,那不是錯覺,隻是他習慣於隱藏。
“她可是子曠的夫人。”任舒寧終於開口, 她試圖用這句話將李琚從那份不切實際的幻想中拉回現實。
任舒寧心中暗自思量,她回憶起之前李琚受到家法懲罰的那件事, 心中隱隱有種預感,那可能與昭令聞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昨日李琚滿身傷痕地歸來,麵對她的詢問,他隻是緊閉雙唇, 什麼都不肯透露。
任舒寧雖心疼,卻也尊重他的選擇,冇有繼續追問。
但此刻看到李琚望向昭令聞時那不同尋常的眼神,她心中的疑惑與不安再次被喚醒。
李琚對於任舒寧的提醒,隻是輕輕掀動了眼皮,隨即又恢複了那片死寂般的冷漠。
“我知道。”他淡淡地回答,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當然知道昭令聞是裴溥原明媒正娶的妻子,這個事實對他來說並不陌生。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任舒寧對於李琚那似乎過於淡然的回答很是不滿意,她微微前傾身子,試圖從李琚那雙深邃的眼眸中讀出更多的情緒,但那裡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寧靜,彷彿任何風浪都無法在其上留下痕跡。
“為止,你知道給你取這個字的含義嗎?”任舒寧再次問道,語氣中帶著急切。
她希望李琚能真正理解“為止”二字的深意,那不僅僅是對行為的約束,更是對內心慾望的剋製。
李琚緩緩抬起頭,目光與任舒寧相交。
“有所為有所止。”
任舒寧聽後,眉頭微微蹙起,她再次追問:“那你做到了嗎?”
李琚沉默片刻,最終緩緩開口:“我有分寸。”
李琚當然是個極有分寸之人,他行事向來周密謹慎,從不輕易露出破綻。他早已暗中部署,派遣手下密切監視著昭令聞的一舉一動。
每當昭令聞遇到麻煩或是需要幫助時,他總能及時出現,給予她最恰到好處的援助。
這次的清山之行,同樣也是李琚提前洞悉了昭令聞的計劃。
李琚精心策劃了一場“假戲”。他特意挑選了一幫外貌粗獷、看似凶神惡煞的江湖人士,讓他們假扮成攔路搶劫的賊寇。
在佈置任務時,李琚反覆叮囑這些人,務必確保昭令聞的安全,不準真正傷害她分毫,隻需在一旁營造出緊張恐怖的氛圍,讓她感受到驚恐即可。
隨後李琚便隱藏在暗處,密切關注著事態的發展。
昭令聞在清山上果然遭遇了這群“賊寇”,臉上露出驚慌之色時,當他覺得時機成熟,才適時地從隱蔽處現身。
那一道道深淺不一、觸目驚心的傷口,也都是李琚自己親手砍下的。
他知道昭令聞對於他人的痛苦和困境,總是難以置身事外,總會不由自主地心生憐憫。
特彆是李琚是為了救她而受的傷。
於是李琚便利用這一點,故意在自己身上製造了這些傷痕,為的就是要讓昭令聞看到後,不得不心疼他,關心他,甚至對他產生更深的情感依賴。
李琚並不滿足於僅僅依靠這些傷痕來打動昭令聞。為了增強效果,他更是服用了一種可以偽造高燒症狀的藥物。
這種藥物雖然能夠讓他在短時間內表現出高燒的症狀,如麵色潮紅、身體虛弱等,但副作用也同樣明顯,服用過後會讓他感到頭昏昏沉沉,精神不振。
儘管如此,李琚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這條路。
他知道隻有這樣,才能讓昭令聞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痛苦和虛弱,從而激發出她內心深處的關懷之情。
李琚的這一舉動,無疑是一場賭博。
他賭的是昭令聞心中那份難以割捨的不捨與柔情,賭的是她在看到自己如此模樣後,能夠放下一切防備。
任舒寧望著李琚那固執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奈,她發現言語在李琚麵前已經失去了力量。
她知道,李琚的心意已決,任何勸說都隻會是徒勞。
任舒寧隻能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聲歎息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感,她緩緩開口:“你好自為之吧。”
李琚聽到這句話,終於有了些微的反應:“不要去找她。”
他知道任舒寧可能會出於好意去乾涉他與昭令聞之間的事情,但他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他與昭令聞之間的微妙平衡。
兩人都對李琚口中的“她”心知肚明,無需多言。
任舒寧聽後,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走向門口,每一步都顯得那麼沉重。在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彷彿也將所有的擔憂與不捨都留在了這個房間裡。
隨著“哢嚓”一聲的輕響,門被輕輕關上,整個房間瞬間被黑暗所吞噬。
隻剩下窗外偶爾透進來的微弱星光,勉強勾勒出房間內的輪廓。
李琚獨自一人坐在黑暗中,身影顯得格外孤寂。
他緩緩伸出手,摸索著找到了床邊的藥箱。打開藥箱,裡麵整齊地擺放著各種藥品。
又到了塗藥的時間了,為了這場精心策劃的“戲”,他對自己下了狠手。
那些傷口雖然已經開始癒合,但仍隱隱作痛,彷彿在提醒他,這一切的付出是否值得。
塗完藥膏後,李琚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藥膏在傷口上發揮作用。
等這些傷口完全癒合,就需要開始塗祛疤膏了。
他不想在下次與昭令聞坦誠相見時,自己的身體上留下任何醜陋的疤痕。
他不想讓她看到任何不完美的痕跡。
—
昭令聞和徐正卿並肩走在回裴府的路上,徐正卿的腳步略顯沉重,不時地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為止這孩子,平日裡做事最是小心謹慎,冇想到這次還是受了這麼重的傷,真是讓人心疼。”
“也不知道子曠在戰場上怎麼樣了?雖說他已經曆過數次征戰,但我這心裡就七上八下的,始終放心不下。”
昭令聞理解地拍了拍徐正卿的手背,溫柔地安慰道:“子曠英勇善戰,又有豐富的經驗,肯定能平安歸來的,你要對他有信心。”
徐正卿勉強擠出微笑:“你說得對,是我太過焦慮了。”
兩人繼續前行,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裴溥原身上。
“今天應該能收到子曠寫的信了。”昭令聞的語氣中帶著期待。
裴溥原每日都會寫信報平安,但無奈路途遙遠,信件往往需要數日才能送達。
兩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間,裴府的大門已映入眼簾。她們加快腳步,心中充滿了迫切想要知道裴溥原近況的渴望。
踏進裴府的第一件事,兩人不約而同地詢問了下人有冇有收到裴溥原的最新信件。下人的回答讓她們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信件已經送達,正靜靜地躺在書房的案頭上。
徐正卿和昭令聞各自取了一封信。
昭令聞回到了房間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信封外角上裴溥原畫的一隻小老虎,張牙舞爪,憨態可掬,實在是可愛至極。
這獨特的小老虎,已經成為了裴溥原信件的一個標誌性符號,每次看到都能讓昭令聞會心一笑。
她輕輕撫摸著信封上的小老虎,彷彿能感受到裴溥原在繪畫時的那份專注。
昭令聞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勾勒裴溥原繪畫時的場景:他一定是坐在簡陋的軍帳中,身邊或許還堆放著一些作戰地圖和文書。
他的嘴角肯定在微微上翹,眼睛裡閃爍著笑意。
昭令聞輕輕地打開了信封,裡麵鋪滿了裴溥原那遒勁有力的字跡,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是對昭令聞深深的思念。
信紙因長時間的旅途而略顯褶皺,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溫度,溫暖著昭令聞的心房。
她細細地撫摸著這些字,就像是在觸摸裴溥原的臉龐,感受著他每一次落筆時的情感波動。
昭令聞的目光緩緩移動,逐字逐句地品味著裴溥原的每一句話,直到她的眼神停留在了信的最後一行。
“昭昭,在家裡等我回來,好嗎?”
昭令聞看到這句話,心中卻泛起了一陣酸楚,彷彿眼睛被無形的刺所刺痛,不由自主地將信紙反扣在了桌麵上。
那一刻她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片刻的沉默後,昭令聞還是忍不住將信紙重新翻了回來,再次凝視著裴溥原的字跡。
如果清山的事情冇有發生,昭令聞肯定會斬釘截鐵地說“好”。
可是現在看見裴溥原這句話的時候,昭令聞的腦海中卻總是浮現李琚在山洞中無助顫抖、雙眼緊閉的身影。
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她的記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