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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唐玉挎著小小的青布包袱踏入福安堂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n\n院內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壓抑的忙亂。\n\n丫鬟仆婦們腳步匆匆,麵色凝重,空氣中瀰漫著濃重不散的藥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鬱氣息。\n\n她心中微沉,不敢耽擱。\n\n立刻尋了相熟的婆子,簡單交接了差事,又去淨了手,換了身乾淨的素色衣裙,拿了些東西,這才悄無聲息地步入老夫人的內室。\n\n室內光線昏暗,隻點了幾盞燭火。\n\n隻見老夫人半靠在榻上,麵色蠟黃,雙目緊閉,額頭滲著細密的冷汗,呼吸聲粗重而斷續。\n\n杜若和菀青一左一右扶著老夫人。\n\n杜若小心地替她順著胸口,菀青則拿著溫熱的軟巾,不斷擦拭老夫人額角頸間不斷冒出的虛汗。\n\n采藍端著一碗濃稠烏黑的湯藥,眉頭緊鎖,正放柔了聲音,近乎哄勸般地低語:\n\n“老夫人,您好歹再用一口,太醫說了,這藥得趁熱服下纔有效……”\n\n然而,無論她如何勸,老夫人隻是眉頭緊鎖,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頭無力地偏向裡側,是全然抗拒的姿態。\n\n采藍無奈,隻得用最淺的瓷匙,舀起小半勺,小心翼翼地遞到老夫人唇邊。\n\n可那藥氣甫一接近,老夫人喉間便發出一聲難受的悶響,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乾嘔,身體都跟著痙攣起來。\n\n采藍嚇得手一抖,連忙撤回勺子。\n\n可老夫人已然被那藥味激得側過頭,勉強嚥下的一點點藥汁混著涎水又吐了出來。\n\n甚至還嗆進了氣管,立時引發撕心裂肺的咳嗽,臉色由蠟黃憋得通紅,整個人愈發萎頓下去,喘息不止。\n\n“老夫人!”\n\n“這可如何是好!”\n\n杜若和菀青驚慌失措,一個忙著拍背,一個急著擦拭。\n\n采藍端著那碗藥,看著老夫人痛苦的模樣,又急又愧,眼圈都紅了,僵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n\n內室一片壓抑的焦灼。\n\n就在這時,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n\n“采藍姐姐,可否讓我先為老夫人淨淨口?”\n\n眾人聞聲看去,隻見唐玉不知何時已靜立在一旁。\n\n她神色沉靜,不見慌張,隻目光專注地落在老夫人身上。\n\n采藍正無措,見她出聲,雖不知她有何辦法,但這沉穩的態度先讓人心定了幾分,下意識便點了點頭。\n\n唐玉得到允許,並不急著去碰藥碗。\n\n她先快步走到一旁,用溫水調了小半盞極淡的淡竹葉水,又尋了最細軟的嶄新棉紗,浸濕、擰到半乾。\n\n然後回到榻邊,動作極輕地,用這濕潤的棉紗,輕輕擦拭老夫人的嘴唇、口腔內壁、舌麵與上顎。\n\n她方纔看得仔細,老夫人吞嚥費力,喉間有痰鳴,口中必有不適。\n\n甚至可能有先前殘留的藥汁或濁物,不清爽乾淨,如何能受得住新的藥湯?\n\n果然,這番擦拭後,老夫人緊繃的下頜似乎鬆了微不可察的一絲,那惱人的乾嘔感也平息了些。\n\n接著,唐玉又伸出雙手,用溫熱的手指指腹,極其輕柔地按上老夫人虎口的合穀穴,以及手腕內側的內關穴。\n\n她力道用得恰到好處,帶著一種穩定的節奏,緩緩按壓。\n\n邊按,邊在老夫人耳邊低語:\n\n“老夫人,按一按這裡,能順氣……會覺得鬆快些……”\n\n按穴位或許未必能立竿見影,但她跟她說起,本身就是一種撫慰與心理暗示。\n\n老夫人急促的呼吸,似乎真的稍稍平緩了那麼一點。\n\n唐玉又示意離窗最近的菀青:\n\n“將窗子開一條縫,透透氣。”\n\n新鮮微涼的夜風悄然而入,稍稍驅散了滿室渾濁的藥氣。\n\n她自己則從袖中取出一個極小的瓷盒,打開,裡麵是少許散發著清新柑橘香氣的油脂。\n\n這是她用橘皮細細擰出的汁液,混合了一點薄荷油凝成的。\n\n她用手帕一角沾了微不足道的一點,並不直接湊到老夫人鼻下,隻放在稍遠處,讓那清冽又帶著微甜的果木香氣,絲絲縷縷地飄散過去。\n\n老夫人緊皺的眉頭,在清新空氣與怡人淡香的包裹下,竟真的微微鬆開了一絲。\n\n直到此時,唐玉才從采藍手中,接過了那碗依舊溫熱的湯藥。\n\n她不用原來的湯匙,而是換了一個最小、的薄胎瓷羹匙。\n\n然後,她隻用匙尖,沾起兩三滴藥液,輕輕點在老夫人微微乾涸的下唇內側。\n\n人的口腔對少量液體有本能的反應。\n\n那微涼苦澀的觸感,刺激著唾液分泌。\n\n昏沉中的老夫人喉頭微微一動,竟真的,做出了一個微小而清晰的吞嚥動作。\n\n成功了。\n\n唐玉目光沉靜,冇有絲毫得意,隻有全神貫注的耐心。\n\n她等待著,確認這一小口藥汁完全嚥下,冇有引起任何不適後,才又用同樣的方法,點下第二滴,第三滴……\n\n喂上三五滴,她便用另一個乾淨的小銀匙,喂入一兩滴溫開水,幫助沖刷殘留的苦味,也確保藥汁順下。\n\n整個過程,她的動作穩定而輕柔,聲音平緩得像在哼唱一首安眠曲:\n\n“老夫人,我們慢慢來……對,就這樣……很好……再咽一點點……”\n\n一勺,兩滴,一口水……如此反覆。\n\n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滿室隻聽得到她輕柔的低語,和燭火偶爾的劈啪聲。\n\n那碗令人束手無策的湯藥,竟就以這種水滴石穿的方式,一點點,見了底。\n\n當最後一滴藥汁順利喂下,采藍幾乎要喜極而泣,看著唐玉的眼神充滿了感激與難以置信的讚歎。\n\n唐玉額角也已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但她顧不上自己。\n\n她立刻從早已備好的小碟中,用銀刀切下指甲蓋大小的一片蜜漬金桔,輕輕放入老夫人口中。\n\n那一點甘甜與柑橘清香,瞬間在口中溢開,中和了頑固的苦澀。\n\n老夫人一直緊蹙的眉心,似乎又舒展了些許,喉間不再有難受的吞嚥聲,呼吸也逐漸變得綿長安穩。\n\n唐玉這才緩緩直起身,輕輕舒了口氣。\n\n她不著痕跡地用手背拭了拭額角的汗,對采藍和幾位大丫鬟低聲道:\n\n“老夫人服了藥,需得保持這個姿勢再靜臥片刻,莫要立刻挪動。”\n\n“我身上出了汗,恐帶了潮-氣,先去換身衣裳。餘下的事,便有勞各位姐姐了。”\n\n她話說得極為妥帖周到,將功勞歸於大家的配合,又將後續照料之事全權托付,自己功成身退。\n\n采藍自然明白她的謹慎,此舉是避嫌,也是尊重她們原有的職分,心中對她更是高看一眼,連忙點頭:\n\n“快去吧,這裡有我們。”\n\n次日清晨,唐玉早早起身,收拾妥當後便去了老夫人內室。\n\n隻見采藍麵上雖仍有倦色,但眉宇間的焦灼已散,明顯鬆快不少。\n\n見唐玉進來,采藍對她露出一個真切的笑容,低聲道:\n\n“昨夜老夫人用了藥,後半夜睡得安穩了許多,今早瞧著,呼吸也平順了,熱也退了些。這最難的一關,總算是熬過去大半了。”\n\n她欣慰地拍了拍唐玉的手背,並未多言,但一切儘在不言中。\n\n唐玉聞言,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也終於輕輕落了地。\n\n自己連夜趕回,這番辛苦,總算是冇有白費,真真切切地派上了用場。\n\n她靜立一旁,看著杜若、菀青等人,正用她昨日的方法,耐心細緻地給老夫人喂用早膳的蔘湯。\n\n手法已嫻熟了許多,配合默契,並不需要她再插手。\n\n內室井然有序,藥香中透出一絲安詳。\n\n唐玉默默看了一會兒,便悄聲退了出來,又轉去了內廚房。\n\n灶上煨著的粥羹自有小丫鬟看著火候。\n\n她便從櫥櫃中取出一個粗陶小罐,裡麵是她前些日子在府中摘了陰乾好的玫瑰花與合歡花。\n\n她將乾花倒入細竹篩中,輕輕篩去可能沾染的浮灰,又用乾淨的軟布仔細擦拭陶罐內外。\n\n在做這些瑣碎而寧靜的活計時,她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了。\n\n老夫人的病情算是穩住了,那……寒梧苑那邊呢?\n\n不知道江平與雲雀是否應付得來?\n\n他昨夜……睡得可還安穩?\n\n傷勢有無反覆?\n\n高燒可曾再起?\n\n正在她思緒漂浮之事,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了內廚房的門口。\n\n那人朝裡麵張望了一眼,高聲輕呼道,“文玉在嗎?”\n\n唐玉覺得聲音熟悉,往門口望去,卻發現是江平。\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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