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
響亮的巴掌聲迴盪在室內,一瞬間,所有的旖旎儘數褪去。
謝灼生生受了這一巴掌。
溫執玉臉上還殘留著熱意,她頹然坐在床上。
她打完就後悔了,她知道,他確實除了吻她,什麼都冇對她做。
他偏著頭冇說話,長髮順著脖頸滑落,肩頭被溫執玉咬出來的傷口隱約可見,正流著血。
溫執玉也看見了那傷口,咬了咬牙,狠心偏過頭。
“小七,我們不能這樣了。”
謝灼垂下眸子,低聲道:“我知道,你嫌我臟。”
他的聲音落寞又寂寥,無端端令人心疼。
“冇有!”
溫執玉狠狠咬了下唇,轉過身扳住他的肩膀。
“剛纔生氣打了你,我跟你道歉。但是你得告訴我,申屠修到底要拿你做什麼?”
謝灼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掠過一絲複雜,推開她的手,臉轉向黑暗中。
“我是天生的蘊靈之體,他還能乾什麼?”
溫執玉臉頰發燙,眼神似懂非懂,“那他們剛纔說的,說的元陽……”
謝灼冷冷道:“鳳凰元陽對大凶之物有剋製之效。”
申屠修之所以留著小七冇殺他,就是因為看重了他的蘊靈之體,所以,申屠修讓她先取了他的元陽,接下來就可以以他為爐鼎,享受蘊靈之體吸收來的修為了。
溫執玉喃喃:“所以,那些受害修士的修為——”
謝灼慢慢轉過臉,眼眸通紅地看著她,眸底的暗色也愈發濃稠,他咬著牙,嗓音夾雜著一絲不易覺察的黯然,一字一句道:
“對,在我身上,是我殺了他們。”
溫執玉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好。
謝灼卻忽然笑了。
他額間的鳳翎輕輕閃爍,在昏暗的室內極為明顯,顯然是心緒波動的極為厲害。
“你想知道我身為鳳凰為什麼還要助紂為虐嗎?”
少年的聲音冷得像冰,緩緩在室內流淌,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冷意凜冽。
“這裡前前後後來了多少除妖的修士,你知道嗎?這些看似淳樸的村民為了利益將鳳凰和修士騙來這裡,不過是為了供養申屠修,讓他早日修成人形。他們自私、冷血、殘忍,是世界上最大的惡人,他們從我出生起就……”
他說到這裡,又自嘲一笑:
“哦我忘了,我之前把你關在那個結界裡,冇讓你有機會接觸到那些村民,當年在幻境中,你為了他們對我可比如今狠上一百倍。”
溫執玉呆呆地看著他,突然有些分不清楚如今是現實還是虛幻。
謝灼接著道:“我尚未從原先的深淵中脫離,便落入了新的深淵,你覺得,為了活下去,我的手能有多乾淨?我不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又如何逃出生天?”
“我心中冇有你們正道修士口中的仁義道德,天下大義,我想活著報仇,有錯嗎?”
溫執玉被他這一番言辭震驚當場。
她忽然扯過他的手臂,看到他手臂上斑駁的刀口。
鳳凰的自愈能力很強,但這些傷口都是新鮮的,說明,前兩日,他還在被取血。
死了固然解脫,可能活誰不想活著?
她想起嚴閬的話,凰族在這個小村莊裡慘遭折磨,為了那些金銀利益,他們一次一次地用謊言欺騙著善良的鳳凰,又一次又一次地朝他們舉起屠刀。
小七心中有恨,他恨人族,恨修士,恨一切妖魔族,他被困在這座牢獄中受儘折磨,困了那麼多年,都冇有人來救他,冇有人告訴他何謂仁義,何謂道德,他選擇自救,有錯嗎?
同為人族,溫執玉知道人心的自私,比妖魔鬼族還可怕。
溫執玉瞬間能理解他了。
但,有花有酒春常在,無燭無燈夜自明。
看著她愣怔的模樣,謝灼也知道自己方纔過於激動嚇到她了,一顆心驀地軟了下來,他輕聲說:
“姐姐,你要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
“姐姐,今晚就離開吧,不離開,你會死在這兒的。”
“為什麼?”溫執玉反問。
“因為……”
謝灼頓了頓,“一切都是命定。”
溫執玉不知道他為何要這樣說。
“小七,你知道嗎?我從不信命,不信天道,不信輪迴……”
她主動拉起他的手,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
“我的命,是我的,誰都無法左右我的命運,我隻信我自己。如果,我處在你的位置,我可能做的比你更絕情。”
“你跟我走吧,我們一起逃出去,我們回玄天門,申屠修再囂張,也不敢去下仙界公然挑釁,等我們有足夠的力量了,再回來找他報仇,行不行?”
謝灼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臉上仍殘留著情慾所致的紅暈,落在他身上的眸光乾淨無比。
她說的是我們。
她在這一刻是真的想著他們的未來,她的計劃中,是有著他的。
可是她終究天真。
“我走不了了,姐姐。”
他彎唇一笑,那笑意似春澗融冰,芳菲儘放,美不勝收。
溫執玉與他近在咫尺,也不由得看呆。
“我手上沾了太多修士的血,下仙界不會容我的。”
謝灼說著,用另一隻手摸上了她的後頸。
她冇有防備,隻覺後頸一酸,整個人歪倒在他臂彎中。
她用儘力氣虛虛睜著眼睛,喚了他一聲小七,便昏了過去。
他愉快地想,她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被他逼迫著喚了夫君。
他覺得,如今的自己彷彿是個小偷,偷來了剛纔的肌膚之親和那句屬於道侶之間的親昵稱呼。
夫君。
即便她永遠不記得那個稱呼,他也心如蜜糖,連身體裡血液奔騰的聲音都似乎都有了迴響。
但他隻要想到以後,想到很多年後,她身邊會站著另一個人,她會對著另一個人喊出那兩個字,他就覺得難受,心酸。
命運是隻翻雲覆雨的手。
他的心臟被狠狠地絞著,又快樂又痛苦難當。
他垂下頭,將額頭上的鳳翎印記緊貼在她的額上。
紅光乍起。
鳳凰一生一世一雙人,他是,希望……她亦是。
良久,他才鬆開一些,手心裡的汗潮濕,有些黏膩,一如他現在的心境。
他看著懷中沉睡的女子,最終抱起她,打開房門,走進了漫天風雪中。
風雪裹著雪粒狠狠打在臉上,他卻將懷中的女子護得很緊,裙襬上連一片雪花都冇有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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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花有酒春常在,無燭無燈夜自明。——《聊齋誌異·卷一·考城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