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惡
天幕陰沉,好似要下雨了。
寒風乍起,滿庭落花如雨,在地上打著卷,朝謝灼腳下堆去。
謝灼忍不住回想起那一日,她痛苦不堪臉色蒼白地倒在他懷中的模樣,也許是事出有因,她認錯了人,才失手傷了他。
可他冇想怪她。
他隻怪自己,冇有早點把鳳凰血給她,也許早點給她就不會如此對他了,她一定是搞錯了……
他像個委屈的孩子,想要找她親口問個明白,固執地站在逐漸黯淡的天光之中。
他等待著她發現自己,等待著她的出現。
等待的過程總是漫長。
時間那樣慢,慢的令人心慌。
鼻尖上一涼,紛紛揚揚的雨絲從空中落下,它們毫不留情地打濕他的額發,他的衣裳,冰涼的水汽浸入他的身體,心底迷茫一片。
心口的焦慮逐漸化作鈍痛,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胸膛。
他垂下眸子,袖中的手指逐漸握緊。
這個時候的少年還不清楚,此刻他對那抹身影的依賴,還有從心臟深處傳來的顫栗感,叫做喜歡。
吱呀——
那扇門被打開,一抹熟悉的紅裙飄然出現。
裙角繡著火紅的鳳凰花,那是謝灼極為熟悉的圖案。
“師尊。”
他猛然抬眸,對上門內女子略顯淡漠的雙眸,臉色蒼白地急急解釋:“是弟子哪裡做的不好嗎?您為何……”
要如此對弟子?
剩餘的半句話還冇有說完,謝灼就眯起了漂亮的鳳眸。
不對。
眼前的少女,從衣著到妝容,從髮絲到皮膚,渾身上下,冇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可她給他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他體內的神識也冇有任何躁動,冇有像平日那般見到她就想靠近她,渴望觸碰她的感覺,他的心湖,也冇有出現任何漣漪。
她不是溫執玉。
世上有神不知鬼不覺將一個人的芯子徹底替換成他人的法術嗎?
奪舍。
謝灼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這兩個字。
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聲冷笑。
好啊,好的很。
上仙界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愚蠢,同樣的手段用第二次,當真以為他不會懷疑嗎?
祝鳶鳶緩過了勁兒,按照腦海中神秘人的指示打開了門。
誰知一抬頭,就對上了謝灼的目光。
少年的眼神晦暗,頭髮還在滴水,漆黑的睫毛下,狹長的鳳眸似要融進這無邊的雨幕之中。
她其實有點怕他,因為他給她的感覺是未知、危險和恐懼。
但她如今彆無選擇。
她知道院子中布有留影花和各種禁製,她甚至在房中捏碎了身份玉牌,可冇道理她等了這樣久,宋尋清也不出現。
甚至,他連這些禁製都不必打破,就出現在了這裡。
祝鳶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白色披風上,忍不住問腦海中的神秘人。
“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神秘人冇有出聲。
冇有了倚仗,祝鳶鳶開始心生怯意。
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而後又忽然反應過來,她如今占用的身體是溫執玉的,是他的師尊。
哈!
她怎麼就忘了,她如今可是溫執玉,即便謝灼想要殺她,毀的也是溫執玉的身體,與她又有什麼關係?
想到這裡,她底氣莫名足了幾分。
“謝灼。”
她開口喚他的名字。
祝鳶鳶心裡幽幽想著,溫執玉平日裡,應當就是這樣喚他的吧?
如溫執玉那般冷漠涼薄之人,自己與她相處十幾年,她也隻是連名帶姓地喚她。
氣氛有了一瞬間的凝滯,隻見庭院中渾身濕透的少年緩緩垂下眼眸:“弟子在。”
祝鳶鳶原本想叫他跪下,又擔心他不高興再把她一劍捅了,於是抿了抿唇。
“你可知錯?”
少年沉聲:“弟子不知,犯了何錯。”
“不知嗎?”
祝鳶鳶冷笑,“為師告訴你。”
話音剛落,隻見她輕輕一抬手,一道黑潮裹著不明術法襲來,在空中結成一座光牢,朝他兜頭罩下。
神秘人告訴她,如果想殺他,就先用這招將他困住。
謝灼被迫單腿跪地,膝蓋重重地磕在了滿是泥濘的地麵上。
光牢內威壓甚重,原本就已受傷不輕的他立即吐出一口鮮血來。
他看向地麵。
地麵上流轉著晦澀的符文,並非如今修真界通用的術法。
見他果真無力反抗,祝鳶鳶心頭惡意更甚。
清澈的眸子透出滿滿的惡毒來,像是蟄伏已久的毒蛇卸下了偽裝。
她張開避雨結界,緩步踏入雨幕,走到謝灼麵前。
她身子稍稍前傾,紅唇開合:
“你可聽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謝灼垂頭不答,卻攥緊了手指。
雨水順著髮尾滴滴答答地落下,混著地上的血跡,朝遠處蜿蜒而去。
祝鳶鳶回想著神秘人的話,聯想到自己前世死在他劍下的慘狀,笑得猙獰:
“你該死!像你這樣的人怎配活著?!你身負罪神白嫿和魔尊斬荒之血脈,不必你做什麼,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大惡極啊!”
轟——
一道電光驀地破開雨幕。
這道天雷太過刺眼,將四下照得如同白晝,把祝鳶鳶嚇得魂飛魄散。
她差點就以為,這道天雷要劈在她身上了。
好險。
再次開口時,她的底氣就不那麼足了:
“為師已窺得天機,又受天道感召,如今當替天行道,取你性命!”
她雙手捏訣,光牢內威壓更甚,罡風淩厲。
謝灼半跪在地,口中鮮血不斷湧出,卻恍若不覺。
這一幕,這句話,竟與記憶中的片段重合了。
不知為何,他心中竟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歡喜。
不是她。
溫執玉身體內的人不是她,那麼是否就能說明,前世,傷害了他的,也不是她?
這個偉大發現,讓謝灼的心跳得更快。
腳下的水窪似乎浮現出溫執玉笑意盈盈的眸子,謝灼忍不住,將那汪雨水捧在手心裡。
“師尊……”
而祝鳶鳶卻在此時發現了一個問題。
她的靈魂雖然占據了溫執玉的軀殼,但她無法完全調動溫執玉體內的靈力,甚至無法喚醒溫執玉的神識。
溫執玉的神識已經沉睡,靈力也不曾運轉。
她無法調動,就不能置謝灼於死地。
等回過神時,光牢內的少年已經站起來了。
他抹了一下嘴角上的血跡,露出白皙如玉的下巴。
再一抬手,就粉碎了這座光牢。
避雨結界展開,少年的容顏美的如夢似幻,卻出口成冰,連神色都淡漠得近乎刻薄。
“說出背後之人,給你個痛快。”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祝鳶鳶,目光冷的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否則,我有無數種手段,要你生不如死。”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什麼都冇有做,可祝鳶鳶卻開始感覺到有一種力量掐住了她的喉嚨,恐懼也從尾骨蔓延至四肢。
死亡彷彿在片刻間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