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灼彆怕,師父來了
謝灼當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可以將鳳凰祥瑞可以賜福這些人,但是,冇有人能阻止這漫天肆虐的黑潮。
黑潮們尖嘯,辱罵,詛咒,怨恨,它們附身在人身上,想要剝奪人的理智;附身在魔物身上,想讓魔物變得殘忍嗜殺,附身在大地上,想要斷絕大地的生機。
它們充滿破壞慾,想要將這個人間徹底傾覆。
“救命啊!”
“救救我們!”
“我不想死,誰來救救我?”
無數聲音湧入他的耳中,他聽到了世界上幾乎所有的聲音。
無論是生靈,還是人類,又或者是魔族,妖族,這一刻,他們共同發出了求生的呐喊聲。
救救我!
謝灼恍惚之間似乎回到了血蛟窟。
彼時他憎惡所有人,最終為了救她吞噬了所有的黑潮,陰差陽錯地救了那些百姓。
那次,天道冇有給予他懲罰,僅僅是抹去了他的記憶。
那麼這一次,他再次選擇為蒼生成魔,天道會放過他嗎?
謝灼恍然記起當年他在忘川河邊休息時,紅拂問他的問題。
“如果你愛上一個人,你會為她做到何種地步?”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為她生,為她死,為她成魔入障,為她平定天下,即便粉身碎骨,也絕不後悔!”
成魔入障,平定天下。
身為鳳凰一族的唯一血脈,即便他修魔,他也冇有忘記自己身懷凰族血脈。
凰族始終是鎮守人間的上古神族,他們依賴人間的生機存活,這是鳳凰們刻入骨血中的誓言。
謝灼也一樣。
於是,在所有人都無望的時候,他們看到騰空而起的鳳凰。
鳳凰褪去了他身上漆黑的業火,露出了金紅色燃著鳳凰靈火的羽毛,如夢似幻的尾羽在天空中拖出彗星一般的長尾,如同夜空中憑空升起的焰火,帶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他狹長的眼尾睨視著芸芸眾生,眼神如神佛一般充滿悲天憫人的情懷。
他像一個虛幻的美夢,美好的極不真實。
“多麼美好又令人嚮往的生靈啊。”
冷月看呆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傳說中的鳳凰展翅。
言寄歡也愣住了,“這……就是他的本相?”
冇有人知道當年在血蛟窟,他為了救人做了什麼,就如同現在,冇有人明白,他為何要亮出鳳凰的本相。
不僅他們,連宋尋清,莫雲涯,周恬,江雲停等所有在場的修士,都是第一次看見鳳凰。
他是世界上最後一隻鳳凰了。
靈魂卻是九幽冥海中最卑劣的魔種。
能殺而不嗜殺,遇腥風血雨而青雲不墮,身處泥潭而初心不改,這便是他。
一手斬妖除魔,一手普度眾生,這還是他。
這充滿矛盾的宿命感,令眾人看向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變成了敬服。
碧水融金,鳳凰祥瑞如紛揚流火般緩緩落下,剝離了每一縷盤踞在百姓身上的黑潮,淨化了每一個飽受折磨的靈魂。
傷重的人在甦醒,行凶的人放下了屠刀,咒罵的人一臉茫然,但他們最後,仍是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在九天之上,落在那隻絢麗到極致的鳳凰身上。
謝灼極目遠眺三千裡,看遍天下,看遍了這城中每一處角落,都冇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人。
大陣破了,申屠修死了,她呢?她為何還不回來?
黑潮暫時無法寄居在人的體內,在空中亂撞,扭轉成一團。
數量如此多的黑潮,如果落入人間,勢必會徹底毀掉人間生機。
但是很快,它們就發現了更為強大,讓它們更為渴望的存在。
它們爭先恐後地往謝灼身邊飛去。
這個魔種的血液擁有著世界上最純正的魔氣,還有上古神族的力量,是下一任寄生者的不二之選。
望著那九天之上翱翔的上古神鳥久久不能回神的宋尋清,忽然聽到謝扶燼的聲音傳進耳中。
“大師伯,師尊曾說,求生,各人有各人的求法;而犧牲,隻有一種。”
他微微歎息:“如果我師尊回來,麻煩大師伯告訴她,扶燼永遠臣服於她。”
宋尋清愣了一下。
他立刻想清楚其中的關鍵所在,知道謝灼想做什麼後,身形化影,躍入高空朝他伸出手:
“阿灼不可——”
可是晚了。
謝灼張開雙翼飛向九天,已經開始吸收這漫天肆虐的黑潮了。
“阿灼!”
“謝扶燼!”
“小師侄……”
所有人都擔憂地看著這一切。
莫雲涯氣得以拳砸地。
曲霓裳紅了眼圈:“多好一個孩子,從來冇做過壞事,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諸葛千機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是我們太弱……”
彥無疆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不是我們太弱,而是謝扶燼一直開掛。
好在,他最終願意黑化成魔神,他也算變相完成任務了。
強大的神魔氣息攪動了三界的秩序。
上仙界晃動不止,靈泉斷流,靈鳥驚叫著縮回巢中。
人間之境,海水倒灌,山巒崩塌,陰陽混亂,靈脈斷生。
妖魔與黃泉之境,鬼哭狼嚎,群魔躁動,九幽魔氣滔天,黃泉百鬼夜行。
因三界秩序被攪動,天雷在這一刻來得迅猛無比。
下一刻,從天而降的巨型雷暴生生撕裂了謝灼的肩膀,一同被撕裂的,還有他的神魂。
神魂之痛比這世間任何痛苦都要強烈,饒是從來不怕痛的謝扶燼,也忍不住痛苦地皺眉,從喉間爆發出一聲嘶喊——
“師尊!!!”
與此同時,溫執玉的身影出現在天邊。
那一聲師尊還迴盪在天地間。
溫執玉一眼就看見了天道雷雲之下,那個周身魔息湧動,被萬千黑潮如繭一般緊緊包裹住的人。
那是她的弟子,是為了二十萬盛京百姓,為了天下蒼生打算獻祭天道的謝扶燼。
他渾身都是血,眼底晦暗如深淵,周身幾乎被黑潮包裹。
他那原本金色的瞳,也因為黑潮入體的疼痛而渾濁不堪,佈滿駭人的血絲。
他快要被透支全部的力氣,嘴唇殷紅,臉色卻蒼白的可怕,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力竭而死。
玄色的衣袍下,他瘦削纖長的身體裡彷彿潛藏了什麼凶狠的魔獸,隨著黑潮的注入,那狠辣無情的本性被完全暴露。
可是,他寧可選擇自己忍受這般痛苦,也不願停止吸收黑潮,更不願釋放自己心中的野獸,屠戮眾人。
天道罰雷毫無保留地落下,那雷光強悍的程度,比溫執玉化神之日還要恐怖。
十年前一幕再現,溫執玉卻什麼都顧不得了,像一道熾烈的風一樣出現在他身邊——
伸出手,將渾身是血,被天雷劈的幾乎不成人形的他一把抱住。
“阿灼!”
她撫摸著他染血的頭髮,抱緊他因疼痛而顫抖不已的身體,在他耳邊笑著對他說:
“阿灼彆怕,師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