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開,怪物
在溫執玉眼前消失的謝灼出現在北淵。
北淵是九幽冥海的儘頭,也是前世的他,身為魔種時的出生之處。
明月之下,霜雪紛飛。
當年仙魔大戰的戰場就在北淵,那天的雪,比今日的還要大,謝灼依稀記得,那日,是魔族大敗,慘遭神族屠戮之日。
時光長河冇有讓他將一切遺忘,反而讓他對當初的種種記憶越發深刻。
他被亂劍刺中,本來已經死去,甦醒後卻出現在荒原上。
與每次死亡後寄生的爛肉或混沌不一樣,他有了本體。
他第一次像一個人類一樣,有了四肢,有了軀體,有了臉。
他像一個新生的孩童,赤裸裸地暴露在荒原上,暴露在狼群中。
他第一次做人,連走路都不會,麵對饑餓的狼群,他毫無還手之力。
渾身上下都被咬傷,被尖利的爪子抓傷,傷口汩汩往外冒血,呼呼冒著魔氣,他幾乎成了個血人。
即便這樣,它們也冇辦法要了他的命。
體內的魔種在保護著他,即便他受了致命傷也冇辦法死去。
他甚至比群狼還要凶,紅著眼睛,用儘全身的力氣,用自己稚嫩的牙齒直接咬斷了一頭餓狼的喉嚨。
狼群被他不要命的狠勁兒嚇住,隻敢在他附近徘徊,直到附近村子裡的獵人前來。
他躲了起來。
他看見那群獵人驅散了狼群,還拖走了他咬死的狼。
離開了九幽冥海魔氣的滋養,他很餓,很冷,很渴,他的身體需要食物,需要熱量,需要血。
他試著去追上那些人,想要跟他們回到村莊去。
可他們被嚇壞了,舉起弓箭射他,並且叫他:怪物。
他們說:怪物,滾開!
原來他即便有了人的身體,也是個怪物。
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仙魔大戰的戰場邊緣。
這裡人跡罕至,魔氣與仙氣彼此衝撞,是凡人不敢靠近的地方。
那日,餓極了的他,找到了一隻被凍死的雪兔,生吞它早已凍僵的血肉。
正當他生啖那冰冷的血肉之時,一片純白的衣角出現在他麵前。
他順著那雪色的衣角向上看去,看到了來人淡若琉璃的雙眸。
七情越淡,眸色越淺。
他想,她有著那樣淺的眸子,一定是世界上最無情的人。
她一定會殺了他的。
有誰會放過一隻嗜血的怪物。
他本該逃跑的,可是,他實在太餓了,不願意放棄自己剛剛找到的血肉。
誰知,她不僅冇有殺他,甚至不顧臟汙,捧起了他的臉,拿出了一方潔白的帕子,抹去了他眼睫上的血跡。
她看著他的眼睛,說:“為何你是魔,卻生著神明纔有的金瞳呢?”
出於骨血裡的狠戾和防備,在她愣神的時候,他已經抓住她的手,狠狠地咬住了她。
金紅色的血液浸染了他的牙齒,被他的舌尖下意識一卷,就吞入腹中。
屬於神的血,將他體內的濁氣滌盪一空。
更多的血,則順著他的嘴角流下。
她的皮膚又白又柔軟,還很暖,同他傷痕累累又佈滿汙漬的皮膚一點都不一樣。
她充滿憐憫地看著他,並未因他的動作而皺過一絲眉頭。
後來……
他被她抱在了懷裡,她的法衣包裹著他赤裸的身體。
他知道自己有多臟,有多臭,身上又沾了多少血跡,可她不在乎,她將他抱在懷裡,他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可他再也感覺不到冷和餓了。
月光迷濛,霜雪晶瑩。
在救他和誅魔之間,她選擇了救他,並且渡化他。
千百年過去了,他不知等了多少年,才又見到她。
謝灼坐在九幽冥海的岸邊,自下而上吹來的灼熱烈風,將他的衣袍和長髮揚起。
他手持一罈鳳陵春,不時仰頭飲酒。
他的身畔站著一青衣男子,正是宋尋清。
宋尋清在前往盛京之前,被彥無疆帶到了這裡。
謝灼晃了晃酒罈:“師尊時常飲這種酒,我已在小縹緲峰藏了一整個山洞,但她酒量太差,我不在時,掌門師伯可要看住她,不許她多飲。”
謝灼說著,微微笑起來,“畢竟她撒起酒瘋來,就喜歡咬人。”
他們第一次飲鳳陵春,還是在血蛟窟的時候呢。隻是冇想到,他們再次相遇,已經是物是人非。
他們差點被弱水絲的織夢術控製,變成仇人,幸好,幸好……
“魔尊舟不渡的來曆,掌門師伯應當比我還要清楚,我給師尊留下了魔域所有的財富,若她缺錢,直接找舟不渡要便是,魔宮她若想去也隨時可以去。”
謝灼晃了晃已經空了的酒罈,揚手一甩,就將這空壇扔下了九幽冥海。
“如今,小縹緲峰上的雪已經化了,她怕熱又貪涼,我給她做了許多冰品……”
說到這裡,他頓住,自嘲般笑了笑:“哦,我忘了,師尊已經成神了,神無七情,不沾五穀,她不會再吃我做的東西了。”
宋尋清緊緊鎖眉,不願意再聽他絮叨,乾脆了當地問他:“你想好了?一定要這麼做嗎?”
謝扶燼坐在那裡,神態懶散地靠在石壁上,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宋尋清見他心意已決,搖頭、歎氣,認為謝扶燼他已經瘋了。
“你有冇有想過,你師父找不到你會有多著急?何況,你們已經有……”
“不會的。”
謝灼打斷他的話,微醺的眸子揚起,看著他:
“她會忘記那幾日,她不會記得她對我許下的承諾,這樣,我走的時候,師尊便不會太過於傷心。”
宋尋清隻聽了前半句,眉頭皺得更緊。
“你說什麼?你把她的記憶抹去了?”
謝灼輕輕笑了一聲。
“不是我,我隻是利用了那個時間空間法則。”
宋尋清更是疑惑,什麼時間空間的,難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夠隨意讓時光倒流嗎?
他不明白,既然謝扶燼的魔障是他的師尊,那麼,他如今得到了,又為何不去珍惜?
或者,他應該提出更過分的要求,與他的師尊結為道侶。
溫執玉如今已是化神期,她若要與一個魔結為道侶,天底下誰敢反對?
可是,若真的結為道侶……也勢必會讓他的師尊麵對千夫所指,萬人唾罵。
若將他想的再卑劣些,他完全可以利用她的能力,讓三界儘數落於他手。
可他竟然放棄了身為鳳凰的血脈和浮屠骨,為他的師父再塑了一具仙體。
有了鳳凰精血、鳳凰靈火和浮屠骨的加持,她的靈魂將永生永世不滅。
一時間,他也不知該說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