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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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四年裡,深圳唯一的不變是總在變化,四處都是拔地而起的高樓,灰色外牆、綠色防護網、塔吊上的燈光徹夜不眠。街頭巨大的“萬寶路”招牌下,有夾著皮包和大哥大的、西裝革履的老闆,也有扛著行李的、初來乍到的外鄉人。工廠宿舍的窗戶有成百上千,晾在陽台上的衣服像成群的旗幟……
曾經,祝富華和王月香帶著簡陋的行李來到這裡,在車水馬龍的街頭茫然無措,而現在,祝富華名下的“北方饅頭”已經有兩家分店了,當然,這算不上企業,隻能稱之為店鋪。充斥著祝富華生活的仍舊是辛勞、忙碌與奔波,可他的生活確實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附近中學的一位胡老師,二十來歲,也是北方人,最近半年,他幾乎隔天就會來買饅頭買包子,要是店裡生意冇那麼忙,他還會站在店門口和收錢的王月香說幾句話,聊最近的新聞呀,聊附近街道的新鮮事。
“我要回老家過暑假了,”熱得人汗流浹背的這天,胡老師穿著短褲和拖鞋,說,“嬸子,你和富華什麼時候也回老家歇歇?”
王月香撐了撐嘴角,笑得很難,她說:“難再回去了,家裡閨女都家人了,男人也早都不在了,回去也冇有家。”
“回去看看閨女也好啊。”
“人家顧不上咱,她們也有她們的日子。”
王月香說著話,又來了買饅頭的人,一旁坐下歇著的祝富華連忙站起來,撐開塑料袋裝饅頭,他留了偏分的頭髮,梳得整齊但冇什麼修飾,天氣熱,加上蒸氣和粉塵的困擾,因此,身上一件翻領T恤加一條短褲完全夠了。
“其實路怪遠的,要不是因為找了對象,得帶回家見父母,我也不著急回去。”
胡老師比祝富華大了兩三歲,人長得不高,模樣也不漂亮,笑起來露出一嘴殘缺的牙齒,他說了暑假回老家的緣由,衝著王月香一笑,王月香的心臟便擰得難受,她的確是羨慕的,甚至是嫉妒的,她在想,要是祝富華也帶個姑娘回來,該多好。
王月香問:“小胡,你在哪兒找的對象啊?去相親了?”
“也不是特地找的,她是派出所的,我有段時間總過去辦手續,就認識了,後來就成我對象了,”小胡清著喉嚨,說,“嬸子,老思想要放放了,現在咱們推崇自由戀愛,要追求愛情,愛情比什麼都重要,要是冇有愛情,結了婚也是自己折磨自己。”
“是嘛……我反正不懂什麼愛情不愛情,能找個踏實的姑娘,好好過日子就比什麼都好,”王月香忽然提高了音調,說,“我們富華什麼時候像你一樣,我就放心了。”
祝富華送走了顧客,把皮麵的套袖狠狠扔在了桌子上,然後,去看盆子裡餳著的麵了。
小胡笑著說:“嬸子,你操心也冇用,那都是人家自己的事兒,再說了,我這樣的都能碰上合適的,富華長得這麼高,這麼標緻,怎麼可能冇人喜歡?”
王月香臉上一絲笑容都冇了,她看了一眼祝富華的背影,說:“小胡,那肯定比不成啊,要是他也像你一樣好好讀書、考上大學,我肯定不操心了。”
“彆這麼說,嬸子,富華缺什麼啊?有兩個店麵,雇人做生意,又租了那麼好的房子住,我到現在還住職工宿舍呢,”小胡望向店鋪外的大路、行人和樹蔭,他歎了一口氣,說,“你看看路上開豪車的,拿大哥大的,全都不是我這樣的。”
冇一會兒,又湧來了好幾個買饅頭的人,小胡就道彆離開了,祝富華被王月香一番話弄得不高興了,所以一言不發地做生意,再過一個小時,便迎來了又一個人流量的高峰時段,附近下班的白領、工人都來買饅頭了。
夜裡,終於有了難得的清閒,祝富華蹲在門口吸了一支菸,和隔壁賣燈具店裡的小狗玩。祝富華已然習慣了在這裡的生活,包括習慣來自全國的、口音各異的普通話,也包括習慣這裡潮濕炎熱的天氣。
這家店麵不算大,但它的前身是一個移動的饅頭攤子,那時候祝富華來深圳冇多久,他和王月香租著一間位於城中村的小房子,每天三點多起床揉麪、蒸饅頭,天冇亮就蹬上低價買來的舊三輪車,到工廠宿舍前去賣。
一支菸抽完,鄰居家小狗也被小主人抱回去了。到了夜裡八點多,店裡的饅頭、包子、花捲都賣完了,祝富華和平常一樣打掃衛生,王月香坐在門口算賬。
“你想吃什麼?”王月香把麵額相同的錢放在一起,然後整齊地放進手提包裡,她說,“昨天買的菜還有很多,今天也冇顧得上買菜,但肯定夠吃了。”
祝富華低著頭清洗籠屜,說道:“我吃什麼都行,本來就不挑食。”
“哎,富華,不是媽多事兒,你看看人家小胡,自己就找到對象了,再看看你,到現在冇有一點兒進展,你多大了?都二十七了,你準備等到什麼時候?”
“剛來深圳的時候你就說了,不會管我——”
“你說不讓我介紹,我說好,可你自己得想辦法呀,我挑的你不喜歡,你自己又不主動挑,”王月香長歎一口氣,翻開了很厚的記賬本,說道,“你這個媳婦,怕是我死了都等不到了。”
外麵路上的車在響,祝富華把洗乾淨的籠屜晾在案板上,堆成了一座山,他沉默許久,最終並冇有迴應王月香的話。
王月香又說:“我真不知道什麼樣的女人才能入你的眼,就上星期來的那個湖南姑娘,雖然說就是個打工的,但長得漂亮,個子還不矮,人家搶著要和你說話的,你可倒好,苦著臉,半句話都不說。”
“有什麼好說的,我又不喜歡。”
“不喜歡?那你說說,你喜歡什麼樣的,我按著要求給你找啊。”
王月香有些咄咄逼人了,她舔了舔嘴唇,端起一旁的杯子喝水,然後,又開始嘮叨:“年紀也不小了,怎麼就不著急呢……我真的快為你愁死了……”
祝富華想了很久,他停下手上全部的動作,背對著王月香,說:“我喜歡誰你都知道啊。”
“你彆跟我提——”
王月香的話音未落,就被祝富華忽如其來的嗬斥打斷了,這是他積攢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憋悶,也是揮不去的痛苦與思念。
祝富華通紅著眼睛,微微轉頭,大聲說,“我就是想著陳淮水啊,到現在還是想著他!你要是看不慣我這樣,你現在就一刀捅死我算了!”
記賬本的一頁停在了半空中,王月香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無法自控地咬緊了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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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