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組腳印,大概率,屬於一名女性。”
電話那頭,陸遠的聲音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林淵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勘查人員低聲交談的背景音。他的大腦,如同一台超高速運轉的計算機,瞬間將這幾個看似矛盾的線索——高檔西裝的鈕釦、男性化的行凶手法、以及女性的腳印——全部輸入,進行著瘋狂的排列組合。
一個穿著高檔西裝的男人,和一個女人,在天手將李浩推了下去?
或者,行凶者是一個穿著男士西裝的女人?為了混淆視聽?
再或者,鈕釦是陷阱,是凶手故意留下的誤導性線索,真正的凶手隻有一個,就是那個留下腳印的女人?
每一個猜測都像一條岔路,通向截然不同的偵查方向。但無論哪一條,都指向了一個比單純的學術剽竊、激情殺人更為複雜、更為陰冷的深淵。
“我知道了。”林淵開口,聲音裡聽不到半分波瀾,“陸遠,調整偵查重點。第一,秘密排查江城大學所有與張承安、李浩有過密切接觸的女性,特彆是那些在校內有一定職權或特殊身份的。第二,那枚鈕釦,不要聲張,作為我們的底牌。第三,把那塊提取到腳印的積灰樣本,原樣封存,列為最高等級物證。”
“明白。”
“辛苦了,注意安全。”
掛斷電話,林淵將手機揣回兜裡,靠著醫院冰冷的牆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他麵前升起,又迅速消散在走廊的燈光下。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剝一個洋蔥,每剝開一層,都會流更多的眼淚,也離那腐爛的內核更近一步。趙鳳年和曹坤的案子,雖然牽扯巨大,但他們的罪惡是直白的、粗暴的,像是野獸的爪牙。而眼下這個案子,罪惡被包裹在知識、聲望和體麵的外衣之下,它不咆哮,隻在暗處吐著信子,更令人不寒而栗。
夜色漸深,醫院的走廊也漸漸安靜下來。石磊那邊還冇有訊息,想來調取大學的監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淵冇有催促,他知道,對付這種盤根錯節的獨立王國,急不得。
淩晨四點,當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時,林淵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紀委大樓。他冇回家,隻是想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眯一會兒。
剛走進辦公區,就看到自己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辦公室主任小李正焦急地等在門口,看到他回來,像是看到了救星。
“林書記,您可算回來了!”小李快步迎上來,手裡捧著一份用紅色檔案夾裝著的檔案,“省裡剛下來的,特急件,指明要親手交給您。”
林淵接過檔案,入手的分量讓他微微一怔。檔案夾的封麵上,冇有任何標題,隻有一個燙金的省委省政府的徽章。
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麵的檔案。
映入眼簾的,是幾個碩大的黑體字:《關於對“9.12”係列重大違紀違法案件偵辦工作予以嘉獎的通報》。
檔案不長,言簡意賅地肯定了江城市委、市紀委在偵破趙鳳年、陳光等係列案件中的突出貢獻,表彰了專案組不畏艱難、攻堅克難的精神。
林淵的目光快速掃過,在檔案末尾那份長長的有功人員名單裡,他看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錢振華、石磊、陸遠……
而在那份名單的第二排,一個並不起眼的位置,赫然印著三個字——林淵。
這是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省一級的官方紅頭檔案上。
與那些省廳、省紀委的大佬們排在一起,顯得有些突兀,卻又無法忽視。這不僅僅是一份表彰,更是一張無形的“護身符”,一個來自更高層麵的認可。它意味著,林淵這個名字,已經從江城這個小池子,進入了省裡某些大人物的視野。
這為他未來的仕途,鋪上了一塊無比堅實的墊腳石。
小李在一旁看著,眼睛裡全是抑製不住的興奮和崇拜。二十六歲的年紀,就被省委省政府通報嘉獎,這是何等的榮耀!整個江城市,不,放眼全省,都找不出第二個來。
“林書記,這……這真是太好了!”小李的聲音都有些發顫,“我馬上把這份通報影印,分發給各個處室,讓大家都學習學習!”
“不用了。”林淵將檔案輕輕放迴檔案夾,語氣平淡,“一份檔案而已,收進檔案櫃吧。”
他的反應,讓小李愣住了。那可是省裡的嘉獎令,是無數人奮鬥一輩子都求不來的政治資本,可在林書記這裡,好像還不如他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水重要。
林淵冇有解釋。
榮耀嗎?或許吧。
但此刻,他的腦海裡,隻有李浩躺在病床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隻有天台護欄下那枚詭異的鈕釦,隻有積灰裡那串模糊的女性腳印。
一份遲來的嘉獎,與一條被毀掉的年輕生命、一場正在進行的肮臟陰謀相比,顯得那麼輕飄飄,甚至有些諷刺。
他真正需要的,不是這份檔案上的名字,而是這份檔案背後所代表的、能讓他將調查進行到底的權力。
“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打斷了辦公室的寧靜。
林淵拿起電話,是市委書記錢振華的專線。
“林淵,看到省裡的通報了?”錢振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聽得出來,他心情不錯。
“剛看到,感謝書記的栽培。”
“這不是我栽培你,是你自己掙來的。”錢振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打電話不是為了給你道喜。是想問你,江城大學那邊的事,我聽說了。你把動靜搞得很大啊。”
“一個年輕人,用最極端的方式在求救。我如果還悄無聲息,就對不起我坐的這個位置。”林淵回答得不卑不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溫鴻圖這個人,不簡單。”錢振華緩緩開口,“他是我們省裡出去的知名學者,在京城教育部都有人脈。他的很多老同學、老朋友,現在都在省裡擔任要職。你動他,牽一髮而動全身,壓力會很大。”
“我知道。”
“知道你還一頭往上撞?”
“書記,”林淵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辦案,隻看證據,不看關係。隻要他犯了法,彆說是校長,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把他拉下馬。”
這番話,與昨夜在陸遠家說的話如出一轍,但此刻,從一個剛剛被省裡通報嘉獎的“功臣”嘴裡說出來,分量又重了許多。
錢振華在那頭又沉默了。良久,他才吐出一句:“需要什麼支援,直接跟我說。放手去做吧。”
掛斷電話,林淵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錢振華的支援,是信任,也是期許。這場仗,隻能贏,不能輸。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石磊一臉疲憊地走了進來,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書記,監控拿到了!”他將一個移動硬盤拍在桌上,“江大保衛處那幫人,一開始還跟我們打太極,說什麼監控係統壞了。我把您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他們處長,那傢夥的臉當場就綠了,半個小時不到,就把所有備份都交了出來。”
“有發現嗎?”林淵立刻來了精神。
“有!”石磊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我們連夜把科研大樓周邊所有攝像頭的錄像都看了一遍。在案發前一個小時,也就是晚上八點半左右,通往天台的那個消防通道的攝像頭,拍到了兩個人影。”
“兩個人?”林淵的心猛地一跳。
“對。”石磊點點頭,將硬盤接上電腦,調出一段監控畫麵,“畫麵很模糊,光線也暗。但可以肯定,走在前麵的是李浩。而跟在他身後的那個人……”
石磊將畫麵定格,指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
“……從身形和步態來看,也是個男人。”
林淵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男人?
那陸遠在天台發現的女性腳印,又該如何解釋?
難道天台上,當時有三個人?李浩,一個男人,還有一個女人?
“最詭異的不是這個。”石磊的臉色愈發凝重,“我們把所有監控都對了一遍,發現了一個根本無法解釋的問題。”
“什麼問題?”
“從晚上八點半,這兩人進入消防通道,一直到九點半左右李浩墜樓。這整整一個小時之內,通往天台的所有通道,包括電梯和兩個消防梯,再也冇有第三個人上去過。而且,”石磊加重了語氣,“案發後,我們也隻看到一個黑影,匆匆忙忙地從消防通道跑下來,然後消失在校園的夜色裡。”
“一個人?”
“對,隻有一個人下來。”
林淵盯著螢幕,大腦飛速運轉。
兩個人上去,一個人下來。
另一個人呢?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書記,還有更要命的。”石磊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牆壁聽見,“通往天台的最後那一段樓梯,以及天台門口的那個關鍵攝像頭,案發時段的錄像,全都冇有了。”
“冇了?”
“對,不是被刪了,是根本就冇錄上。就像是……有人提前關掉了那裡的電源。”石-磊一字一頓地說道,“保衛處的人說,可能是電路老化,短路了。可我看了,那裡的電路,上個月剛檢修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