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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跳,是他們推的……”
醫生那一句低沉的、不經意的複述,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在醫院走廊這條狹窄的時空隧道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琥珀。
所有的聲音——遠處病人的呻吟,護士站的電話鈴,石磊自己粗重的呼吸——都在瞬間被抽離,隻剩下那七個字,帶著垂死者的體溫和絕望,在林淵和石磊的耳膜上反覆灼燒。
石磊臉上的怒火瞬間凝固,轉而被一種更深、更冷的驚駭所取代。他辦過無數案子,見過各種各樣的貪官汙吏,但他從未想過,在被譽為“象牙塔”的江城大學裡,會發生如此赤裸裸的、近乎滅口的暴行。
從學術不端,到逼人跳樓,再到……蓄意謀殺。
事件的性質,在這一秒鐘,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質變。
林淵的身體晃都未晃一下,他那張在醫院慘白燈光下顯得過分年輕的臉,平靜得可怕。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最初的震驚如同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隻激起一圈微不可見的漣le,便被無儘的冰冷與憤怒所吞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簡單的利益糾紛,這是在挑戰一座城市,乃至一個國家法律與道德的底線。
“醫生。”林淵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你確定,他用的是‘他們’這個詞?複數?”
那位見慣了生死的醫生,也被林淵此刻的氣場所震懾。他用力回憶了一下,然後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對,就是‘他們’。他的聲音很弱,但這個詞我聽得很清楚,當時我還覺得奇怪,現在想來……”
醫生冇有再說下去,但眼神裡的驚懼已經說明瞭一切。
“我知道了。謝謝你,醫生。”林淵轉向石磊,眼神裡的冰冷已經化為實質的指令,“老石,通知下去,案件性質變更。這不是違紀,是故意殺人未遂。”
他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一個剛剛存下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陸遠,是我,林淵。”
電話那頭,陸遠沉穩的聲音傳來:“書記。”
“你的第一項任務,現在就開始。”林淵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精準射出的子彈,“江城大學科研大樓,頂樓,剛剛發生一起故意殺人案,受害人目前在市一院搶救。我需要你,立刻帶最專業的刑偵和法醫團隊,接管現場。”
“封鎖大樓,將頂樓天台列為第一案發現場,給我用最嚴苛的標準,蒐集所有證據。痕跡、物證、指紋、dNA,任何一根頭髮絲都不能放過。”
電話那頭的陸遠,冇有任何疑問,隻有一聲簡短而有力的回答:“收到。”
“另外,”林淵補充道,“市局那邊,你直接以督查組的名義下達指令,讓他們全力配合。這個案子,由我們督查組主導,刑偵支隊主辦,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外部力量不得乾涉。”
“明白。”
就在林淵準備掛斷電話時,陸遠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對了,林書記。您之前佈下的那張網,收了。就在半小時前,我們根據曹坤吐出的線索,鎖定了‘龍哥’團夥在城郊的一個秘密會所,行動隊已經將他及其核心骨乾,全部抓捕歸案。人贓並獲,賬本、保護費記錄,一樣都冇跑掉。”
這個訊息,是這場冰冷雨夜裡,唯一的一絲暖意。
盤踞江城多年、被趙鳳年和曹坤當成黑手套的“龍哥”,終於落網了。這意味著,江城地麵上的黑惡勢力,被徹底連根拔起。
林淵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但那笑意未及眼底,便被更濃的陰雲所覆蓋。
“審。”他的聲音冇有絲毫放鬆,“讓弟兄們辛苦一下,連夜審。把他背後所有冇被挖出來的‘小傘’、‘關係網’,給我一根不剩地全部刨出來。江城的天要亮,就不能留下一絲陰霾。”
“是!”
掛斷電話,林淵重新看向麵前的搶救室。一個地痞流氓的覆滅,和一個學術權貴的罪惡,兩者相比,後者的偽善與狠毒,更讓他感到不寒而栗。
“一個‘龍哥’倒了,可這個披著教授外衣的‘龍哥’,卻更難對付。”石磊在一旁恨聲道。
“難對付,也得對付。”林淵的目光穿過走廊,彷彿已經看到了江城大學那棟矗立在黑暗中的科研大樓,“老石,你親自帶人,去一趟江大保衛處。我要校園內,特彆是科研大樓周邊,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所有的監控錄像。一幀都不能少。”
“他們會配合嗎?”
“他們會的。”林淵的眼神冷了下來,“如果他們不想保衛處處長明天也來紀委喝茶的話。”
石磊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安排去了。
走廊裡又隻剩下林淵一人。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正氣之眼】悄然開啟。他的意識,瞬間穿透了空間的阻隔,再次聚焦於江城大學那片複雜的氣場之上。
博導,張承安,清廉值-60,濁氣被一層厚厚的“學術聲望”金光包裹。
校長,溫鴻圖,清廉值-68,濁氣之外,是更耀眼的“社會名望”與“政績光環”形成的華蓋。
“他們”……
林淵的腦海裡,不斷迴響著這個詞。
如果僅僅是張承安一個人為了剽竊成果,痛下殺手,邏輯上說得通,但風險太大。一個教書育人的教授,真的有這種膽量和能力,去完成一次謀殺,並將其偽裝成自殺嗎?
或者,有幫手?
那這個幫手,會是誰?
是同樣有利益牽扯的同事?是被他控製的學生?還是……來自更高層麵的力量?
林淵的【正氣之眼】雖然能看穿清廉值和氣場,但無法直接讀取思想和具體的罪行。他看到的,隻是一個結果,一個數據。而通往這個結果的過程,卻隱藏在重重迷霧之中。
他感到一陣無力。金手指可以為他指明方向,卻無法代替他走完每一步。他依然需要證據,需要邏輯,需要那把能在現實世界裡,將敵人釘死在審判席上的鐵錘。
就在他沉思之際,褲兜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是陸遠。
這麼快就有發現了?
林淵立刻接通,電話裡傳來陸遠壓抑著的聲音,背景裡能聽到勘查人員低聲交流的指令。
“林書記,我們到現場了。”陸遠的聲音冷靜而專業,“情況,有點複雜。”
“說。”
“天台的護欄非常乾淨,有明顯被擦拭過的痕跡。很專業,冇有留下任何指紋。”
林淵的心沉了一下,對手比他想象的更謹慎。
“但是,”陸遠話鋒一轉,“他們在擦拭現場的時候,忽略了一個地方。在護欄邊緣下方的一個排水口格柵裡,我們找到了一枚鈕釦。”
“鈕釦?”
“對。一枚黑色的西裝鈕釦。看材質和做工,應該是某個高檔品牌,市場價至少在四位數以上的西裝。這和李浩一個窮學生的身份,完全不符。”
林淵的腦中,立刻浮現出那些道貌岸然的教授和校領導的形象。
“還有,”陸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法醫剛剛對李浩送醫時穿的衣物做了初步檢查,在他的指甲縫裡,發現了微量的皮屑組織和一種深藍色的織物纖維。纖維的材質很特殊,不是普通的麵料。我們正在進行比對。”
皮屑、纖維、高檔西裝的鈕釦……
一個模糊的、行凶者的輪廓,開始在林淵的腦海裡勾勒出來。那是一個穿著體麵,在與李浩的搏鬥中,被抓破了皮膚,並掉落了一顆鈕釦的人。
“最關鍵的一點,”陸遠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凝重,“我們在天台邊緣的積灰裡,除了李浩自己的腳印,還發現了第二組腳印。雖然很模糊,像是被刻意踩亂過,但痕跡專家根據尺寸和花紋判斷……”
陸遠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判斷出什麼?”林淵追問。
電話那頭,陸遠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了一個讓林淵都始料未及的結論。
“那組腳印,大概率,屬於一名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