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最後一個完整的啤酒瓶，被一個染著黃毛的青年獰笑著砸在收銀台上，玻璃碎片和酒液濺得到處都是。李浩的“浩然小館”裡，一片狼藉。
桌椅被掀翻，碗碟碎了一地，牆上那幅他特意請人寫的“食客滿堂”的書法，被潑上了黏膩的湯汁，墨跡暈染開來，像一張哭花了的臉。
“龍哥”——一個身材壯碩，脖子上戴著小指粗金鍊子的光頭男人，正用一隻腳踩在完好無損的椅子上，拿一根牙簽慢條斯理地剔著牙。他甚至冇有看李浩一眼，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己手下這幫小子的“傑作”，彷彿在欣賞一幅行為藝術。
“李老闆，想通了冇有？”龍哥吐掉牙簽，慢悠悠地開口，“一個月五千塊，保你這店平平安安。你看，你這裝修一下，買點新碗筷，可不止這個數吧？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嘛。”
李浩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甲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卻遠不及心裡的屈辱和憤怒。他看著自己和妻子起早貪黑、苦心經營了三年的小店，就這麼在半個小時內，被毀得麵目全非。
“我們是小本生意，一個月也掙不了幾個錢……”他的聲音乾澀，帶著哀求。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龍哥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隻管收錢。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再來。到時候要是還拿不出錢，砸的可就不隻是這些桌子椅子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浩的臉，力道不重，侮辱性卻極強。
“小夥子，彆那麼犟。在這江城，講道理是冇用的，得講規矩。我的話，就是規矩。”
說完，他帶著一群人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呆立在原地的李浩。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淹冇了他的口鼻。他想到了妻子懷孕的B超單，想到了父母期待的眼神，想到了自己當初開店時許下的豪言壯語。所有的夢想，在這一刻，都和地上的碎瓷片一樣，被踩得粉碎。
他報了警。
派出所的兩個民警開著警車，不緊不慢地來了。他們看了一眼現場，又聽了聽李浩的陳述，其中一個年長的，隻是不鹹不淡地在本子上劃了幾筆。
“行了，知道了。這種經濟糾紛，最好還是你們自己私下協調解決。對方人呢？跑了？跑了我們上哪兒找去？”
“警察同誌，這不是經濟糾紛，這是搶劫！是黑社會！”李浩激動地喊道。
年輕的那個警察皺了皺眉：“說話注意點，什麼黑社會？冇有證據不要亂講。行了，我們會備案的，你等通知吧。”
說完，兩人便上了車，一溜煙地走了，彷彿多待一秒都嫌晦氣。
李浩看著遠去的警車，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他癱坐在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凳子上，周圍是他的心血，他的全部。他想哭，卻流不出眼淚。
就在這片死寂的廢墟裡，他想到了一個人。一個他許久未曾聯絡，卻總是在他最困難時，唯一能想到的人。
他顫抖著手，掏出手機，翻出了那個備註為“淵哥”的號碼，撥了過去。當電話接通，聽到林淵那有些沙啞卻無比沉穩的聲音時，李浩積攢了整晚的委屈、恐懼和無助，終於決堤。
“淵哥！是我，李浩啊！你快想想辦法，救救我！我……我的店要被那幫畜生給砸了！”
……
清晨的江城，剛剛從睡夢中甦醒。
一輛半舊的出租車，平穩地行駛在寬闊的馬路上。環衛工人在清掃著最後的落葉，早餐店的蒸籠冒著騰騰的熱氣，一切都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寧靜而又祥和。
林淵坐在後座，將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一夜未眠帶來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但他閉不上眼睛，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李浩帶著哭腔的求助，和那句“警察來了看了一眼就走了”。
他打開了天眼係統。
【姓名：王天龍（龍哥）】
【職位：江城“龍興社”頭目】
【清廉值：-85（罪惡滔天）】
【官氣：無】
【罪惡關聯網絡：主要保護傘——曹坤（已被雙規）；下線人員三十餘名；涉及敲詐勒索、故意傷害、開設賭場等多項犯罪活動……】
看著那張由龍哥延伸出去的、密密麻麻的黑色網絡，林淵的眼中冇有憤怒，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發小的求助，不是一個麻煩，也不是一個意外。
它是引線。
是點燃他心中那個瘋狂計劃的、唯一的一根引線。
趙鳳年以為，他把所有的獵犬都派去了大坪山，江城本部就固若金湯。他以為林淵會和石磊、鄧毅一樣，在山林裡疲於奔命。他算到了一切，卻唯獨算漏了這顆最不起眼的、來自民間的火星。
他算漏了，他治下的這片土地，早已是民怨沸騰的乾柴。
林淵的計劃，原本隻是一個存在於腦海中的、風險極高的理論推演。但李浩的這個電話，讓整個計劃瞬間擁有了血肉和靈魂。它不再是空中樓閣，而是有了最堅實、最無可辯駁的現實基礎。
“師傅，去市委大樓。”林淵對司機說。
出租車在市委大樓前緩緩停下。林淵付了錢，推門下車。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襯衫，將一夜奔波的疲憊與塵土，都關在了車門之外。當他轉過身，邁上那高高的台階時，他又變回了那個沉穩乾練的市紀委副書記林淵。
他走進莊嚴的大廳，熟門熟路地走向書記辦公室所在的樓層。錢振華的秘書王明已經在電梯口等著他了。
“林書記，您回來了。”王明快步迎了上來，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探究，“錢書記正在裡麵等您。”
林淵點點頭，跟著王明走向那扇厚重的、代表著江城最高權力的辦公室大門。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簡訊，來自李浩。
冇有多餘的文字，隻有一張圖片。
圖片上，是轄區派出所那塊“為人民服務”的牌子，牌子下麵，李浩對著鏡頭，比了一個“OK”的手勢。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卻帶著一抹劫後餘生的、混雜著信任與決絕的笑。
林淵將手機收回口袋，心中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但隨即又被鋼鐵般的意誌所覆蓋。
王明為他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錢書記，林淵同誌到了。”
辦公室裡，錢振華正站在巨大的辦公桌後，接著一個電話。他看到林淵進來，隻是點了點頭，示意他稍等，然後繼續對著話筒說話，語氣嚴肅。
“……對，省裡的意見要尊重，但我們市裡也要有自己的態度。趙鳳年的案子，暴露出的問題是係統性的，是深層次的！公安隊伍的整頓，勢在必行，絕不能搞成一陣風，更不能因為個彆人的求情就手軟！這件事，我親自來抓！”
錢振華掛斷電話，目光如電，落在了林淵身上。
“回來了？”
“回來了，書記。”
“山裡的事情，我聽說了。”錢振華繞過辦公桌，走到林淵麵前，他的目光在林淵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他是否安好，“辛苦了。”
“為人民服務，不辛苦。”林淵的回答標準而又平靜。
錢振華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指了指沙發：“坐。你一大早給我秘書打電話，說有緊急情況彙報，還是關於公安係統基層單位的。說吧，什麼事？”
林淵冇有坐下，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書記，在彙報之前，我想請您先聽一段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