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樓,雅間。
“你要進昭獄?”
羊獻華被她的話驚出一身汗,思及聲音太大,隔牆有耳,連忙壓低聲音。
“沈狸,你莫不是瘋了?”
那位明擺著要拿沈家開刀,滿朝上下都唯恐避之不及,生怕連累自己,可沈狸倒好,頂風作案,是嫌命活太久了嗎。
沈元昭殷勤地替他斟酒:“我也是冇法子了,羊兄,你認識的人多,我出錢,隻要能見上一麵,多少錢都不是事。”
“你將我當成什麼人?”
羊獻華又氣又怒,一屁股坐下來,也冇去接她的酒。
“不是我不幫你,可這事我也說了利害,那位就盯著呢,我若是讓你此時進昭獄,豈不是送你去死?我就不明白了,你帶著你家人好生過日子不成嗎,非得鋌而走險。”
沈元昭挺直的腰桿突然垮了。
她端著那杯酒,訥訥道:“昔日的事確實是沈家虧欠我和我娘,可沈家上下幾百口人命,還有我那表妹,他們何其無辜?我知我人微言輕,可也想儘一份力,也算還了沈家幼年時的栽培。”
“罷了,羊兄,權當我今日犯渾了,這件事確實不該為難你。”
她欲收回那杯酒。
羊獻華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抬手搶過那杯酒一飲而下。
麵對沈元昭的怔然,他咬牙切齒:“隻許一次,若東窗事發,莫怪我無情,我就當不認得你。”
沈元昭鬆了口氣,知他這是刀子嘴豆腐心應了此事,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慶幸,羞愧於這種事難為他,慶幸於也隻有他願意幫自己。
就像她還是沈元昭時一樣。
*
羊獻華辦事效果異常迅速。
次日下朝,探子就親眼見到“沈狸”上了馬車,照常歸家,一直未曾出門,實則真正的沈元昭早扮成內侍的模樣混入采買隊伍裡出宮了。
出了宮門,上了羊獻華一早準備好的馬車,換了件低調打扮的素衣被送進昭獄後門。
收了錢的守衛並未阻攔,草草檢查她帶的吃食就放行了,但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非常懂事地往守衛手裡塞了不少銀子。
進去大理寺昭獄後,內裡景況十分可怖。
鮮血浸飽了腥臭地麵,燒紅的烙鐵,各式各樣的刑具依次掛在牆上,隔著鐵牢門,蓬頭垢麵的犯人在獰笑,還有的麵如死灰靠在牆上,不知神叨叨的在說些什麼。
沈元昭勉強忍耐住這份驚懼,跟著守衛往裡走。
約莫拐角處的一個牢房,終於見到了遍體鱗傷,形銷骨立的沈仲聲。
沈家二房三房的三個庶子正為了爭奪一個饅頭而大打出手。
守衛道:“給你們半個時辰時間,有什麼話趕緊說。”
沈元昭連連點頭。
等守衛走後,隔著牢房門,她摘下鬥篷:“二伯。”
聞聲,沈仲聲緩緩睜開被鮮血糊住的眼,見她來了,麵色一喜,可緊跟著就是擔憂:“你怎的來了?他都懷疑上你了,你何苦還來!”
那三封信分彆交代了沈家內憂外患的局況,以及反覆叮囑她不要來,可沈元昭還是來了。
她道:“二伯,先莫要管這些了,時間緊迫,我問你幾個問題,你且回答我。”
沈仲聲歎了口氣,似乎是拿她冇辦法了,隻好道:“你說罷。”
“沈家罪名眾說紛紜,一會是沈連私賣賑災糧,一會是通敵叛國,究竟哪個纔是原因?”
沈連便是三房的庶子,當即叫起來:“不是我,我冤枉啊,我隻是去逗蛐蛐。”
“閉嘴。”
沈仲聲瞥了眼身後三個不成器的。
三人麵麵相覷,不敢再言。
沈仲聲難以啟齒,最終選擇一一道來。
沈連私賣賑災糧是假。
至於通敵叛國,那是很久之前眾所周知的事。
當年謝執、謝鳩分兩黨爭奪皇位。
沈家自然站在謝鳩這邊,時常會有密信來往,謝執不知從何處得來這些密信當日將他們打入昭獄。
“他一定是早就得到了這把柄。隻是不知為何當初冇有發落沈家,南下鶴壁回京後,他像是得知了些什麼,一直在逼問我。”
“逼問什麼?”
“逼問我,你表兄在哪。”
沈元昭心頭猛地一跳。
她就知道謝執定是發現了什麼,一定是那次係統出手,讓他懷疑自己根本冇死,這才趁機發難沈家。
“謝執他瘋了,他一直在追問,我們回答不上來便動刑。你表妹也受了傷就躺在隔壁,那孩子脾氣倔強,竟比你幾個不成器的表兄都強,愣是一聲不吭全受了。”
表妹也受了刑?
後麵的話沈元昭已聽不清了,她放下幾瓶金創藥和幾個肉包,提著食盒去了隔壁。
隔壁關押的是沈家女眷,沈夫人也在其中。
此刻的她雙眼紅腫,抱著奄奄一息的沈章台心如死灰。
一番猶豫下,沈元昭低聲喚道:“沈夫人。”
沈夫人麻木轉過頭來,猶如看到救命稻草般撲上牢籠。
“沈狸,是你,你救救章台,救救你表妹,她快不成了。”
沈章台也虛弱的看過來。
她是女子,這次受了刑,不慎染了風寒,形容枯槁。
“表妹。”沈元昭蹲下身。她冇想到謝執會喪心病狂到對女子下手,“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沈章台後背是鞭傷,動彈不得。
她笑了笑:“表兄,你能來看我已經很好了,就算是死,章台也不怕。”
沈元昭心頭一痛,掏出幾瓶金創藥和油紙包遞過去:“莫說胡話,你還年輕,應該長命百歲纔對。表兄這次來得匆忙隻帶了這些,你且先用著,下次——”
她頓了頓。
也不知還有冇有下次。
“下次表兄會帶銀翹散。”
沈夫人打開油紙包,香氣撲鼻,竟是油潤的肉包。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讓她瞧不起的年輕人,一時心情複雜。
沈家倒台,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唯有她還肯不計前嫌,雪中送炭。
沈章台本想和這張她日思夜想的人多說幾句話,可她知道現在的她有多狼狽,再也不是往日衣著華麗的貴女,不由含淚偏過頭去。
“多謝表兄。”
沈夫人瞧見女兒這般,怔然著呆坐著,隨後咬牙竟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
“沈狸,我求你,你可憐可憐你表妹,你將她娶了吧,做個妾身也成,隻要能活著,比什麼都強。”
沈元昭驚了一下。
沈章檯麵色慌亂:“母親,你何必為難表兄?”
沈夫人哭道:“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嗎?你喜歡沈狸,現在沈家遭了大難也算是天意,我也認了,索性將你嫁去,你便不再是沈家人,起碼還有一條活路。”
沈章台竟然喜歡她。
沈元昭壓下心頭詫異,儘管她也想救沈章台出來,但她深知這絕非一個好法子。
“沈夫人,一切還有轉機,莫要說這樣的話,章台表妹年輕貌美,才華橫溢,理應配更好的郎君。”
她說得委婉,可沈夫人和沈章台卻都聽懂了。
“你竟不願?”沈夫人道。
沈元昭如實道:“章台在我心中是表妹,是家人,並無男女之情,還望夫人見諒。”
沈夫人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語。
沈章檯麵色發白,隻覺這些話遠比那日所受的刑還要疼千倍萬倍。
沈元昭正要再交代些什麼,守衛已在外頭催促,她隻好草草離去。
順利出了大理寺昭獄,馬車已在候著。
馬伕是個平平無奇的年輕人,還戴了笠帽。
沈元昭心下覺得奇怪,卻冇多想。
馬車行馳,約莫半個時辰,突然停下,周圍一片寂靜。
沈元昭頓感不對勁,掀簾出轎。
一隻箭釘入她腳邊,半尺不到的距離。
隻見外頭燈火通明,謝執居高臨下地站在不遠處,姿態悠閒的握著一張弓,另一支箭搭在弦上,箭頭不偏不倚對著她的額間。
“沈愛卿。”他笑吟吟開口,“猜猜今夜的懲罰會是什麼?”
??九十四章描寫了點肉渣進稽覈了,明天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