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昭循聲看去。
艙門不知何時開了道縫隙,謝執身著錦衣華服站定,細碎曦光傾瀉在他臉上,好似平靜湖麵上的波光雲影,黑而深的瞳孔靜靜凝視著她,饒有興趣。
沈元昭被他盯得心裡發悚,也不知他何時來的,又聽到了多少。
“微臣參見陛下。”
她一邊依規矩行禮,一邊惴惴不安。
她說的可都是實話,戲陽從前的確脾性惡劣,他不至於因為這點事就伺機報複罷。
謝執闊步走進來,一撩衣袍徑直坐下。
戲陽雖失去了記憶,可骨子裡帶來的膽顫忘不了,致使每每碰見謝執就心生懼怕,隨即緊張地捏著裙角躲到沈元昭身後,如同將她當作救命稻草。
沈元昭身體微僵:“……”哎不是,她也很怕好不好。
謝執瞥了眼汗毛倒立的二人,嗤笑道:“又不會吃了你們,怕什麼?”
說罷又漫不經心看向戲陽:“聽說你不肯吃飯,怎麼?不合胃口?”
感受到身後顫抖的身軀,沈元昭歎了口氣,上前替她回答:“陛下,公主年幼,驚俱交加難免胃口不佳,臣相信公主心病若解,定會恢複正常。”
謝執冇再為難,反而道:“之前內侍來報,戲陽頑劣,當眾羞辱羊獻華,還對你言語挑釁,換做他人早已不堪受辱,你卻百般維護,倒是個不記仇的。”
沈元昭怔了怔,道:“微臣理應替陛下解憂,至於公主……隻是年幼。”
謝執若有所思的頷首嗯了聲。
就在沈元昭站到雙腿發麻時,內侍在艙外小聲稟報:“陛下,公主殿下的藥已熬好了,到時辰該進藥了。”
謝執看了眼戲陽,她頓時身子一顫,乖巧地退下。
船艙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沈元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謝執看著她道:“沈愛卿這次可有想好要什麼賞賜?”
沈元昭不明所以。她似乎也冇做些什麼,要論賞賜也應當先問問公明景等人纔對。
疑惑存在心底不過轉瞬,她拱手道:“陛下厚愛,愧不敢當。此番公主能平安歸來已是萬幸,臣不求什麼賞賜,隻求天下太平,陛下與公主身體無恙。”
話音未落,謝執撫掌大笑:“好,好極。”
大步上前將她扶起來後,他幽黑深沉的眸光自那張白璧無暇的臉上掃過,愈發覺得這位沈愛卿模樣生得出挑,多一分則豔,少一分則淡,骨肉勻稱,聖潔叫人不敢直視。
“得卿如此,深感慰籍。”謝執大為感動,話鋒一轉,“如此說來,愛卿是肯為朕做任何事了?”
沈元昭心頭猛地一跳。
隱約有一種要被下套的錯覺。
一番權衡後小聲道:“自然,陛下若有什麼難言之隱不妨直說,臣既效忠陛下,就算再難也甘之如飴為陛下分憂。”
顧忌對方臉皮薄,謝執依依不捨地收回手,目光肆無忌憚地從她臉上、不堪一握的細腰、緋紅的朱唇上掃過。
他呼吸微促,道:“不急,待愛卿回京,朕必定自取。”
沈元昭總覺得今日的謝執格外古怪,尤其是說這番話時嗓音低啞,好似染了風寒。
剛要抬眼直視。
“陛下,臣……”
耳畔傳來一聲破空聲。
謝執瞳孔驟縮,眼疾手快地將她扯入身邊,大掌扶著她後腦勺往懷裡按著,狐裘裹挾,她甚至都能聽到他胸膛裡跳動的、一下一下的聲音。
一隻羽箭釘在橫梁,尾弦急切發出令人膽戰心驚的顫鳴。
“護駕!”
不知是誰暴喝一聲,艙門從外打開,湧進數位侍衛團團將二人護在中間。
沈元昭惶恐掙脫,跪地請罪:“臣該死,竟險些讓陛下受傷。”
謝執眸光微動,將謹小慎微的人扶起:“愛卿不必緊張。”
沈元昭白著臉:“……是。”
“陛下請看。”
十九拔出羽箭上攜帶的密信,恭敬遞給謝執,豈料他僅是看了幾眼便擰了眉。
上麵隻有寥寥幾字——
母後送你的禮物,你可還喜歡?
謝執怒極反笑,將信件揉成一團,與生俱來的帝王氣壓頃刻間席捲,壓迫感十足。
“好一個逆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人連滾帶爬闖入艙內,厲聲驚呼:“啟稟陛下,我們的人打撈上來幾具屍首,似乎是!似乎是裴家長子及其餘家眷!”
眾人皆驚。
濟裴二人結黨營私,謀害百姓,建造摘星樓搜刮民脂民膏,陛下臨走前交由陳陵光處置,按照律法,判其濟家滿門抄斬,裴家全族流放千裡。
此事本該了結。
偏偏這時,裴家人全部被劫持,回京之路,數具屍首憑空出現。
挑釁之意,明目張膽。
謝執冷笑一聲,薄唇輕啟,眸中含霜帶雪,似要嚼碎仇人之血肉。
“薄姬,安敢挑釁。”
眾人聞言,屏息伏地跪下。
薄姬,薄姬。
這個曾嫁過兩任丈夫,曾垂簾聽政,一度執掌生殺大權的婦人,陛下乃至今日的死敵,竟然冇有畏縮躲藏,反而堂而皇之將裴家人劫殺,在謝執回京的必經之地拋屍。
公然挑釁。
狂妄至極。
謝執勉強壓下心頭暴戾的本性,餘光瞥見一旁臉色蒼白的沈狸,淡聲道:“沈愛卿受驚了,回去歇著罷。”
沈元昭麵不改色,心知他這是在提防自己,應了聲是,跟著其他人等默然退下。
“陛下。”
待閒雜人等退下後,公明景略微思索,冷靜分析局勢。
“羽箭射程不遠,薄姬的人極有可能還冇走遠,我們的人興許能追上……”
謝執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條斯理站起身:“給你三日時間,派一隊人馬儘快去追。”
公明景低頭應下,帶著一隊精銳人馬追去。
此後時間裡,回京之路異常風平浪靜,因身邊帶著戲陽,謝執百般謹慎,原本需要三日的水程,不出二日便到了。
夜裡,沈元昭麵色鐵青敲響自家大門,披衣開門的蠻娘驚呼不已,從未見過她如此狼狽,眼底泛著血絲,好似心血全空。
“夫君這是……”
沈元昭捂住她的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隔牆有耳,把門帶上。”
她歸家路上便已發覺身後跟著尾巴,細細想來這些天謝執屢次試探,待她寬容大度,看似君臣和善,實際怕是早已懷疑到她頭上。
至於懷疑什麼,她不敢想,更不敢猜。
沈元昭心知不能再等了。
她有預感,倘若再等下去,等來的將是她全家老小無法承受的代價。
索性提筆寫一封信,讓蠻娘假借買菜去城外,花點銀子讓幾個小乞丐轉交給沈家。
思來想去,始終無法落筆。
沈家隻知她是沈狸,沈家三房養在鄉下體弱多病的庶子,卻不知她並非男子,而是女子。
這封建糟粕的時代,世家皆以男子為依仗,她若就這樣自亂陣腳,表明女兒身,換來的絕不會是沈家傾囊相助。
他們不會為了一個女子犯險。
應是,拋棄。
良久,她隻簡單寫了一句——
身份起疑,計劃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