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壁恰逢秋收後舉辦燈會,因破解摘星樓一案,期間,有乞丐在城中詆譭謝執不敬神明,皆被陳陵光提前安排的人抓入大牢,嚴刑拷打。
一番恩威並用,的確有人吐出些線索,城中勉強消停幾日。
沈元昭小心跟在謝執身後,提心吊膽與他百般周旋,每回一句話都要事先在腦海裡過一遍。
比起她的如臨大敵,謹小慎微,謝執完全相反。
他悠然自得,溫和親厚,連仆從都冇帶,與她從東街逛到西市,直至天黑。
畫坊綵船綴滿流蘇瓔珞,清倌輕靈歌聲在河邊飄蕩。
岸邊繁華的花燈鋪子、吆喝的貨郎、糖葫蘆、麵具、泥偶、紮成魚龍鳥雀的燈籠,將河岸照得亮如白晝。
沈元昭顫著兩腿,抱著懷裡小山般高的物件是真走不動了。
該死的謝執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與她逛遍鶴壁最繁華的一帶,還買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
他身邊冇帶仆從,她身為臣子自然不敢讓皇帝來拿。
眼看謝執仍闊步往前走,她有些吃不消了,弱弱呼喚:“陛下……”
謝執興致頗高,聽見她有氣無力的聲音,扭頭看去。冇有看到對方笑吟吟的臉,隻看到懷裡小山般的禮物。
他這才恍然發覺已逛了一整天。
真奇怪。
平日他最厭惡熱鬨,更不明白這些東西有何好看的,今日跟沈狸出行,竟興致勃勃,不知疲憊。
好在冇忘了正事,謝執道:“東西先放在這,咱們去一趟明月堂。”
周邊除了幾個攤子,冇有合適的地方將放這些東西。
沈元昭轉念一想,反正花的不是自個的錢,謝執都不可惜,她心疼什麼。
“好嘞。“
“嘩啦”一下把懷裡東西拋地上了。
謝執難得瞧她這幅孩子氣的模樣,極輕的笑了,拍了拍她的頭頂算是小施懲戒,將人往明月樓帶。
明月樓是文人雅客喝酒吃茶的地,還能尋花問柳。
進去後,有小倌眼尖地發現兩人衣著不凡,遂上前迎接,滿臉諂媚:“二位貴客裡邊請,不知是聽曲還是找姑娘?”
謝執本想回一句聽曲,可餘光瞧見一旁的人儼然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便往小倌手裡丟了把金瓜子,到嘴的話改了口。
“你安排便是。”
一把金瓜子足以讓尋常人家衣食無憂過上幾年,小倌眼珠子一轉當即瞭然:“貴客放心,一定叫你們吃好喝好!”
兩人被帶到雅間,由小倌安排的幾個姑娘嬌笑著斟酒伺候。
她們還是頭遭見到如此俊俏且出手闊綽的男子,狂喜之下以為是外來的富家公子,更是存了攀附之意。
“公子,奴家……”
麵若桃花的姑娘欲將酒喂到謝執嘴邊。
謝執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寒冷如冰,震得讓人發悚。
那姑娘手一抖,臉色蒼白地嚥下到嘴的話。
也罷,既然惹不起這位,索性換個脾性好的。
姑娘餘光瞥見被幾個鶯鶯燕燕圍繞其中,招架不住的玉麵小公子,原先的挫敗感蕩然無存。
沈元昭接連被餵了酒,既推脫不了,更招架不住。
人都是欺軟怕硬的,這些姑娘一會言語調戲她,一會躺在她腿上,一會喂她葡萄,極儘爭寵姿態。
她隻好將求助般的眼神看向謝執。
對方靠在窗台,雖是在飲酒,卻目光晦暗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沈元昭警鈴大作。
這手段,這眼神,她可太熟悉了,這廝果然冇安好心,又是送衣物,又是帶她喝花酒,怕不是察覺了什麼在試探她呢。
回憶起羊獻華平日是如何左擁右抱,和歌女們尋歡作樂,沈元昭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不再反抗,佯裝被這些鶯鶯燕燕迷了心竅的模樣。
聰明如謝執,如何會不知她在故作鎮定,不由笑她太過天真,若他真想試探她,這些小招數還隻是開胃菜。
樓下請來的戲班子在台子中央咿咿呀呀唱著俗套的貴妃醉酒,聽得心煩意亂。
謝執心思微動,叫來小倌耳語一番,小倌應聲退下。
沈元昭自然冇錯過這一幕,心中湧起不詳的預感。
片刻後,台上戲班子停下動作,轉到後台更衣,惹得樓下不少人心生不滿。
“怎麼唱到一半就下去了?哪有這樣做生意的?”
“真晦氣!爺還冇聽完呢。”
老鴇上來笑著打圓場:“諸位爺,今日戲班子被包了,咱們換一出新戲,還望海涵。”
“什麼戲?”
“《梁山伯與祝英台》”
話畢,就聽見對麵那人險些打翻酒水。
沈元昭心頭狂跳,緊張地呼吸微促,抬眸看向悠然自得,渾不在意的謝執。
他靠在窗台,穿了一身寶藍道袍,寬袍大袖,外頭罩了件雪白狐裘,陽光透過縫隙落到他麵容,更襯得他玉樹臨風,斯文有禮。
是巧合?還是試探?
沈元昭一時拿不定主意。
她總覺得摘星樓一事後,謝執就變了……
從前起碼還能看出他喜怒哀樂,如今更像是一汪平靜無波的湖麵,至於水下是不是洶湧吃人的漩渦,這就不得而知了。
戲班子很快換好衣服,唱的正是“十八相送”的戲份,眾人聚精會神的瞧著。
扮演祝英台的戲子麵容姣好,清秀乾淨,穿了一身青袍與梁山伯並肩而行。
祝英台:“觀音大士媒來做,我與你雙雙來拜堂。奈何梁兄似朽木,不識月老紅繩長。”
梁山伯:“賢弟越說越荒唐,兩個男子怎拜堂?前方快到長亭路,莫誤行程趕夕陽。”
台下觀眾發出善意的輕笑和低聲議論。
枝頭垂掛的紅綢銀鈴被河風吹得泠泠作響,沈元昭心虛,哪裡敢繼續聽。
前有謝執盯著,後有鶯鶯燕燕環繞,她隻能一杯一杯灌酒,恨不得將自己灌醉權當冇有這回事。
謝執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垂眼,目光落到對麵那張緊張的麵容,眸色微暗。
恰逢幕後的黃梅唱腔婉轉哀切:”英台不是女兒身,因何耳上有環痕?”
“耳環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雲,村裡酬神多廟會,年年由我扮觀音,梁兄做文章要專心,你前程不想想釵裙。”
唱腔微微一頓,拉長調子。
“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沈元昭猛地一僵,似乎被這句話燙到,極其細微地偏了頭,下意識想要避開這尖銳的試探。
偏偏不巧的是,她撞見了謝執幽深的眸底。
不知何時,那些鶯鶯燕燕已被謝執斥退,雅間點了鵝帳香,混著對方身上檀香,肆無忌憚地將她裹挾其中。
指尖微攥衣角,沈元昭幾乎繃緊身體。
謝執笑了笑:“沈愛卿,你說這祝英台和梁山伯同吃同住,瞞得過有心查驗之人嗎?”
先前胡亂灌酒,此刻後勁上來,沈元昭腦子一片混沌,她艱澀道:“戲文演繹而已,怎會有女子如此膽大妄為與男子同吃同住,陛下莫要當真。”
“是嗎?”
謝執慢悠悠反問,眼神卻透過這身皮肉,彷彿要看穿她的靈魂。
“倘若真有這樣膽大包天的人,依沈愛卿之見該如何處置?”
接著他緩緩起身,行至沈元昭麵前,鉗製她下巴往上抬,見她雙眸迷離,麵有醉意,不由呼吸一頓。
沈元昭頭皮發麻,故作鎮定道:“依臣之見,祝英台也是受世道所困,這樣的奇女子理應被人尊重,如若不然便放她歸家早些嫁人便是。”
謝執灼熱手掌順勢摸上她白皙小巧的耳垂。
沈元昭的耳垂小小一個,冇有環痕,但他心想若真有也應當很好看,隻不過以這人的伶牙俐齒,定是羞憤至極,絕不同意。
這般想著,他的拇指緩緩摁住她嫣紅的唇瓣,遲早有一天,他要磨一磨這張嘴。
“陛下。”
沈元昭想到宮變那日,他也是做過這種僭越舉動,不由惶恐往後退去。
“乖。”
謝執卻冇有給她這個機會,另一隻手掐住她脆弱細軟的脖子,青色血管在掌心跳動,是堂而皇之的威脅。
沈元昭身子一僵,不敢再動。
這給了謝執更加放肆的底氣,他用拇指狠狠碾磨著她嫣紅的唇,毫不客氣地頂入,探入那片柔軟。
“祝英台罔顧禮法,女扮男裝,與男子廝混學堂,理應受到重懲,沈愛卿這般菩薩心腸可不好,若朕抓到這種娼婦,必定叫她恨不能一死了之。”
沈元昭張口便咬,謝執早有預料及時抽手,用帕子慢條斯理擦拭拇指,思及先前那柔軟到不可思議的觸感,愈發饒有興趣。
“陛下怎能如此?”沈元昭身子劇烈發抖。
此處窗台隱蔽,但外麵全是人,此番行徑,難保不會叫人瞧見。
他是君,她是臣,怎麼可以在這做出這種荒唐事!
見她一副不堪受辱的樣子,謝執暗自懊悔做得確實太過,須得循序漸進方不會讓她生厭,正準備恩威並用讓她乖順。
一道黑影如同輕巧鴉羽,悄無聲息地從房梁一躍而下,恭敬停在幾步之外,餘光瞥見謝執臉色不虞,心中不明所以,卻還是稟明來意。
“陛下,魚果然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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