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宮闈。
戲陽公主被擄走的混亂尚未平歇,謝執令侍衛搜查潛逃的薑太子妃。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是帝王的原話。
而此時一道身影如喪家犬躲蜷縮在石階處,趁著兩班侍衛換崗的空隙,當機立斷將後背緊貼在宮牆陰影裡,踏著一灘灘積水,飛快穿過甬道。
是薑令儀。
原本這個時辰,她早該出宮了。
卻偏偏栽在了那其貌不揚的少年手裡。
那個瘋子!那個騙子!
他教唆戲陽“調虎離山”,假意救她,實則就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騙局,目的是擄走戲陽。
若非她留了心眼,哄騙扶翠互換衣裳,不然今夜溺死在荷花池裡的就是她了。
但現在已錯過最佳逃跑時機!
宮門封鎖,憑她一人,插翅難逃。
薑令儀心生絕望。
倘若落入那個瘋子的手裡,勾結賊人致使公主被擄走,光是這一條就夠她死無葬身之地。
她必須儘快找個地方藏起來,隻要躲過謝執手底下的人,就有一絲機會活下去。
雨幕裡,有燈火照來,打亂了她的計劃。
“什麼人?”
薑令儀大驚,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慌不擇路闖入一處宮殿。
許是求生的本能,她靠牆往後退,似是觸碰到某個機關。
吱呀一聲,跌入一道暗門。
殿門大開,已有巡查侍衛尋覓至此。
透過縫隙。
對方環顧四周,嘟嚷道:“奇怪,莫非是我眼花了。”
又一人追過來,嗬斥道:“這可是陛下常住的地方,你有幾個膽子敢搜查?快彆連累兄弟我了,走走走。”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危機短暫解除。
薑令儀鬆了一口氣,這才麻木回頭,藉著微弱光亮打量著眼前佈局。
四四方方的空間,目光所及處連接了一條深不見底的甬道。
薑令儀屏住呼吸,求生的慾望驅使她壓住恐懼往裡走。
豈料越走,石壁牆角漸有微光,轉過一處拐角,眼前被數顆夜明珠照亮,刺得險些流淚。
眼睛稍緩後,薑令儀定睛一看,密室中間放了一張冰棺,上麵似是躺了個人。
這是……
她緩步靠近。
白璧無瑕的臉,精緻的眉眼,額間一抹鮮紅的硃砂痣,這分明是,分明是……
沈元昭!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薑令儀嚇得魂不守舍,見棺材裡的人臉色如常,毫無生氣,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碰了下對方臉頰。
然而並無活人肌膚的彈性,也並無溫熱,而是一種生硬的冰冷。
傀儡?
這幾乎重新整理了她的認知。
就在這時,密室甬道外,似有極輕的腳步聲由遠漸近。
有人要來了。
薑令儀退了一步,卻不慎打翻了一盞夜明珠為燭芯的燈籠,這動靜在黑暗裡格外清晰。
外頭的腳步聲頓了一下,可以說是越來越快。
“誰?”
不是詢問,而是篤定。
密室的門被推開了。
無處可逃的薑令儀呼吸一滯,和來者對視。
比起先前在宮中殺伐決斷的模樣,此刻的謝執換了身寢衣。
他站在門口,恰好擋住了微弱的光亮,那張俊美的臉無悲無喜,最先看向冰棺上的傀儡,確認安然無恙後,這纔看向薑令儀。
“皇嫂,原來你在這。”
他的聲音像是在歎息,卻讓她頭皮發麻。
“你都看到了?”
謝執緩緩走進來,反手關上密室的石門。
密閉空間,高大身影被光線拉長,壓得薑令儀幾乎本能的想跪地求饒。
“…我什麼都冇看見,求你饒過我一命。”
謝執冇有理會她的求饒,反而自顧自地走向那具傀儡,緊接著,動作輕柔的抱起傀儡。
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傷痕累累,觸目驚心的小臂,眼睛眨也不眨的取刀割血,鮮血湧出用瓷碗接著,然後,慢慢渡到傀儡口中。
那場麵太過詭異了,詭異到薑令儀幾乎昏厥!
九五至尊,權勢在手,割腕取血,餵養傀儡。
明明是該遭到唾棄的妖術,可他的神情專注且虔誠,臉上是病態的滿足,彷彿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神聖的誓約。
可他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當年沈元昭背叛了他,他難道不該恨她嗎。
難道……
薑令儀臉色微變,腹中胃酸倒流,猛地冇抑製住俯身狂吐出來。
太噁心了。
帝王與臣子,怎麼可以……
“很噁心,對嗎?”謝執像是看穿她的心事,忽然看向她,眼神平靜。
“朕時常也覺得自己瘋了,瘋得徹徹底底。”
“不,不是的。”
薑令儀鬢髮散亂,裙襬沾了泥汙,被雨水和淚水糊成一團的臉上充滿驚懼和猙獰。
她拚命想擠出一絲笑容,可越是這樣,反而顯得越發滑稽可笑。
謝執掩蓋眸底一閃而過的寒意,聲音裡隻剩下對生死看淡的漠然。
“皇嫂,朕本想留下你這條命的,隻可惜你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朕隻能勉為其難將你做成人彘之甕了,記得你最愛漂亮的瓷器,朕被趕往敵國作為質子時,你曾用瓷片狠狠碾過朕的手背。放心,朕會選一個透氣的、漂亮的瓷,置在地牢,曬不到太陽。每日喂些吊命的藥湯,朕要你好好活著。”
密室的門大開,黑暗裡緩緩走出幾道身影,是謝執培養多年的暗衛。
他們一步步逼近薑令儀。
在她一聲聲求饒、哭泣、嘶吼、怒罵、詛咒裡,伸出數隻手,將她拖入無邊黑暗。
密室恢複寂靜。
謝執再次看向那具毫無生氣的傀儡,想觸碰她的臉頰。
可想到他應該是要恨她的,恨她對自己的視而不見,恨她的背叛,於是又停下手。
“沈愛卿,朕知道你臉皮薄,放心,不會有人知道的。”
聲音裡,透露著連他都未曾發覺的病態。
“朕會一個一個將他們都殺了。”
次日,平巷沈家。
沈元昭對著剛送到的宮文和皇帝禦令發愁。
怎麼偏偏就是她?!
按理說,她上麵還有司馬渝,資曆文采勝於她,怎麼也輪不到自己啊。
“夫君真要南下前往鶴壁嗎?”蠻娘跟著憂色浮現,“壽姑的生辰便是下個月月初了,這一去還不知何時歸來,恐怕又要哭鬨了。”
沈元昭歎氣:“昨夜出了那種事,我又是公主的老師,陛下此番安排興許也是為了這個……隻是我聽說鶴壁並不太平,時常有東女國的人出冇,也不知是何居心。”
話音未落,身側蠻娘突然發出一聲痛呼。
沈元昭循聲看去,銀針已刺入指腹,冒出鮮紅血珠。
“流血了,快快拿藥箱來!”
她爬起來,忙不迭招呼端午去取藥箱。
這要是得了破傷風如何是好。
“不打緊。”蠻娘輕笑搖頭,“夫君,是我一時失神了。”
沈元昭知她柔弱,其實脾性倔,始終不肯麻煩自己,遂從藥箱裡取了繃帶和膏藥替她包紮。
蠻娘淡聲道:“如今夫君深得陛下重用,還得了賞賜,這是好事。你且去罷,隻是此行務必小心,照顧好自己。家中一切有我。”
沈元昭心頭一暖。
從起初剛成為沈狸時,麵對兩個婦人和幼子,她是不適應的,全然當作為了任務才與她們接近。
但現在不是了,她們就是一個抱團取暖的家。
是她在朝堂如履薄冰時,堅強有力的後盾,也是慰籍。
“等我回來。”沈元昭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