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執轉過頭,看向那痛哭流涕的宮人,方纔那股與沈元昭二人針鋒相對的偏執戾氣,頃刻間便被震怒所取代。
他大步流星趕往荷花池。
沈元昭終於得到久違的自由。
對比旁人的震驚,蠻娘對他們口中的“殿下”渾不在意。
她心中惦唸的隻有沈元昭。
“夫君,你可有事?”
沈元昭像是剛回過神,麻木搖頭:“無礙。”
她在想旁的事。
按照原著劇情,戲陽作為無甚緊要的配角,結局本該是前往蠻夷之地和親,結果半路被劫,從此消聲匿跡。
現在才哪到哪,怎麼好端端地溺斃在荷花池了。
存了這份疑惑,沈元昭安排蠻娘搭乘沈家馬車先行歸家,至於她無論如何也要前去一探究竟。
蠻娘雖不情願,但看著眾人惶恐或震驚的神情,心思玲瓏如她,如何會不知今夜宮中發生大事了。
她握了握沈元昭的手心,給予作為正妻最大的陪伴和支援:“夫君,你且去罷,家裡有我,無需擔心。”
蠻娘總是這般聽話懂事,全然忘記了她隱瞞中箭一事。
沈元昭越發愧疚,她隻好道:“蠻娘,等我回來向你解釋。”
——
此時的荷花池邊已聚集不少宮人和臣子。
據宮人們所言,侍衛巡夜時發現戲陽醉酒後跌入池塘,被水草纏了足無法脫身,精疲力儘而溺斃。
謝執趕到時,屍首已被侍衛打撈上來,就這樣安然擺放在地上。
“真是殿下嗎?”
明明前天還活蹦亂跳的人兒,竟然就香消玉殞了。
眾人不可思議的同時,也目光複雜地看向沉默無言的帝王。
陛下生性涼薄孤僻,世上僅剩這一個血親,雖說關係不睦,可這回親皇妹溺斃,最痛心疾首的莫過於他了。
謝執並冇有靠近,而是將袖袍下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半晌才吩咐道:“承德,你去瞧瞧。”
承德低聲道了句是,隨後緩慢靠近女屍,小心且恭敬地撩開潮濕髮絲。
隻是一眼,謝執呼吸一滯。
女屍髮髻上的金步搖鑲嵌了一顆碩大東珠,正是他曾經送去寶珠殿,戲陽愛不釋手之物。
像是為了印證那個答案,承德跪地,悲愴大哭:“是殿下,是公主殿下。”
謝執不再說話了。
他這方恍然記起,昔年在鳳儀宮時,母妃誕下這位小他十一歲的皇妹。
外頭鵝毛大雪,宮裡燒著地龍,宮女們摟著女嬰圍在塌前歡笑,他想瞧瞧皇妹,卻被母妃調笑著打發出去。
伺候母妃的姑姑們掩唇竊笑,偷將皇妹抱給他看。
他看了,很小,很醜,像個冇長開的,皺巴巴的小猴子。
姑姑們叮囑他,日後要好好保護皇妹,原本是打趣的話,他卻當了真。
登基後戲陽認賊作母,他也不生氣,說到底都是他的不對,早早便去敵國成了質子,如若不然,她本該教養在自己身邊,而非由薄姬故意縱容。
想到這,再瞧了瞧那具女屍,謝執心中冇由來的一陣鈍痛。
直到皎潔月光折射在那具女屍腰間的白玉環佩,他忽然頓了一下。
不對。
眼線分明說過戲陽身體不適回宮歇下,既是如此,緣何要打扮得如此隆重,彷彿生怕他不知道這是戲陽。
難道說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謝執臉色陰鬱,扭頭低聲對承德交代了幾句。
承德擦乾眼淚,深知其中利害,悄無聲息地退下。
僅有猜測自然不夠,謝執緩步走向那女屍,如同憐愛皇妹的兄長,而並非高高在上的帝王,將女屍輕摟在懷裡。
因他的動作,女屍小臂柔若無骨的滑落在地,卻未曾見到那顆極小的硃砂痣。
謝執胸腔處堵著的那口氣頃刻間消散。
此具女屍並非處子之身,自然也不是戲陽。
半晌,他目光陰鷙地掃視跪了一地,滿臉惶恐的宮人們。
“朕叫你們看好公主,你們便是這樣看的?”
“陛下恕罪。”
“陛下,奴婢們親眼盯著殿下歇下的,後來也不知怎的,突然昏睡過去。”
“陛下饒命。”
幾個宮人深知小命休矣,戰戰兢兢的磕頭求饒。
謝執閉了閉眸子:“都拖下去罷。”
“等等——”
人群裡突然多出一道喝止的聲音。
謝執轉身看去,恰好看見沈元昭使勁從人堆裡扒拉出來,頭上玉冠歪了,原本整整齊齊的衣襟處釦子也少了一顆。
他忍不住皺眉。
她瞎摻合什麼?
好不容易擠出來,沈元昭拍了拍身上的灰,方道:“陛下,臣以為此事有貓膩,還望讓臣上前一觀。”
謝執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旁人這會都怕觸了他黴頭,恨不得退避三舍,她倒自己送上門。
沈元昭拱了拱手:“陛下,如此定奪未免草率,臣畢竟是公主的老師,倘若這具女屍並非公主,豈不是著了賊人的道。”
謝執默了默,道:“倘若不是朕想要的答案,還冒犯了公主,沈狸,你可知你的下場?”
沈元昭聽出話裡的威脅,可她不能在這退縮。
何況,她也並非冇有準備。
先前在人群裡觀察過女屍,雖然身段和容貌都是戲陽的,但那頸脖處被水泡發,顏色明顯不對。
起初她以為是女子臉上的鉛粉,而後另一個細節讓她堅信這具女屍絕非戲陽。
“陛下,臣要事先問宮人們幾個問題,還請諸位迴避。”
謝執允了,讓眾人退避,隻剩下那幾個負責伺候戲陽的宮人。
沈元昭見她們大多是女子,被今夜一遭嚇得痛哭流涕,魂飛魄散,不由放緩聲音:“諸位娘子莫怕,想活命就得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幾個宮人止住哭聲,不約而同地朝她看去。
沈元昭問道:“百花宴時公主殿下可是身體不適?”
幾個宮人哽嚥著點頭。
沈元昭鬆了口氣:“那公主殿下身上穿戴的可是她最喜愛的?”
宮人們麵麵相覷,其中一個宮人回道:“大人,我是負責公主梳洗的宮女,那些物件確實是公主最喜愛的。”
如此,沈元昭瞭然。
公主身體不適,又怎麼會醉酒,還穿了這身隆重繁瑣的打扮大半夜在荷花池晃盪。
她也算瞭解戲陽幾分,這傢夥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有謝執這個帝王當皇兄,她素來肆意妄為,光著腳在宮裡跑,自然更不會刻意打扮成這副模樣。
她柔聲道:“多謝。”
問完這些,就隻剩下一件事需要去證實了。
沈元昭走向那女屍,細細檢視對方的手、喉嚨、牙齒、以及頸脖,最後是撩開潮濕髮絲。
摸索一會,果然如她所料,髮絲裡藏了幾根細軟銀針。
幾個離得近的宮人們屏息以待。
她直接抽出那幾根細軟銀針。
在皎潔月光交接處,女屍麵容輪廓細微挪移,轉瞬間就成了另一幅陌生模樣。
宮人看了眼,驚叫起來:“陛下,這不是公主殿下,這是薑太子妃身邊的宮女扶翠。”
沈元昭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將細軟銀針呈到謝執麵前。
“陛下,這是江湖人士的密術,比起尋常的易容術,這是更為高明的換骨術。”
謝執盯著那細軟銀針,又看了那張白璧無瑕的臉,心頭燥火更盛,也滋生出一種更為強烈的、渴望徹底掌控的狂熱慾望。
“沈狸,朕倒不知你還會驗屍。”
沈元昭心裡咯噔一跳,然而謝執卻已拂袖離去,隻留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眸。
今夜的京城,註定因為戲陽公主失蹤不再平靜了。
??最近幾章有點卡文,大家會不會覺得節奏太慢了,如果太慢我就儘量少點描寫,加快劇情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