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政務到晚間,謝執多日未曾休息,隻覺兩眼昏花,不等他閤眼,坤寧宮的宮人匆匆忙忙來稟報。
“皇後孃娘,她……她突然換了一張臉。”
準確來說,是負責伺候的小雨在給她擦臉,結果她的麵孔變了,就像是江湖上的易容術,卻又不儘是,倒像是光影交錯間,骨相驟變。
若非親眼所見,他們也很難想象世間會有這種奇事。
他擱下筆起身,問:“變成了什麼樣的臉?”
小雨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來,隻道是張白璧無瑕的臉,額頭仍是那顆紅色硃砂痣,比起從前的要更寡淡些。
承德一聽就驚了。
這形容怎麼那麼像……
謝執坐不住了,徑直往坤寧宮的方向走,走到殿內,宮人端著藥湯跪的跪,求的求。
床角處縮著一道身影,整個被子蒙著頭,瞧不清真容。
他揮手讓宮人們下去,小雨擔心的看了一眼床角處的人,生怕他又想什麼花招折磨皇後,還是承德將她拉了下去。
殿內一瞬間隻剩下他們二人。
謝執慢慢走到床沿,想要去拉下她身上的被子,然而她卻抖得越發厲害,彷彿他是什麼吃人的洪水猛獸。
“好了,阿昭。”他耐心道,“讓朕看看你,朕保證不動你,從前的事,既往不咎好不好?”
隨後不等她回答,他就強行扯下被子去看她的臉。
僅是一眼,他繃緊了下顎線,手跟著也有些顫抖。
還真是她。
眼前這張臉白璧無瑕,慈眉善目,額間一點紅色硃砂痣,因懼怕而香汗淋漓,脖頸玉雪修長,猶如湖麵的丹頂鶴般優雅,正是沈元昭。
並且,是年輕時的她。
這麼些年了,他已二十有六,而她呢,容顏未改,依舊如從前那般年輕清麗。
果然,她並非什麼普通人。
謝執第一反應就是藏起來,造一座金宮殿把她藏起來。
倘若被旁人知曉沈元昭起死回生,容顏未變,一定會涉及傳說中的長生不老術,不僅是在京城,就連各部落小國都會想來分一杯羹。
“彆殺我,你走開!”沈元昭被迫看向他的臉,愈發驚恐,發瘋的哭喊,跪在榻上求饒,“殿下,臣並非有意,臣也不想背叛您的……”
她近乎絕望的聲音撕破了謝執的幻想。
是了,他差點忘了這件事,若不是拜她所賜,他當初怎麼會淪為質子任人欺淩。
他應該狠狠懲戒她纔對。
沈元昭突然劇烈俯身咳嗽起來,用手倉促捂著嘴,隨後再也冇抑製住,哇的一口噴在了他袍角。
謝執臉色頓變,腦中想起當日她服毒自儘,躺在自己懷裡奄奄一息,口吐鮮血的樣子。
“你先彆說話了。”他扶住她的雙肩,動作僵硬地將人摟在懷裡,心中五味雜陳,“朕不殺你,隻要你聽話些,不會不要你。”
待懷中人漸漸冷靜下來,他派人去請禦醫,聞訊趕來的還有戲陽。
見到那張臉,她也震驚了。
“皇兄,這是……”
謝執道:“日後自會跟你解釋,此事不得聲張。”
戲陽隻好作罷。
禦醫仔細把完脈,麵色難看地起身,如實道:“陛下,那藥凶險,皇後服用過度,加上封在皇陵,受了刺激,以致於神智不清,此乃失魂症。”
謝執心下一咯噔,道:“怎麼可能,她先前醒過來一次,那時分明還冇事,怎麼會突然就這樣了……”
禦醫看了他一眼:“這要問陛下了,她醒來時,陛下可有刺激她?”
謝執麵色一僵,答不上來,隻是轉過頭靜靜地看著懷中神色迷茫之人,她的瞳孔很清亮,如同稚童,顯然不是偽裝。
他竟將她嚇瘋了?
謝執不信,請了好幾個禦醫過來診治,他們給出的答覆無一例外都是沈元昭得了失魂症。
戲陽聽後,不忍他繼續折磨她,苦苦哀求他不要再折騰了,失去從前記憶也罷,得了失心瘋也罷,隻要人還活著就成了,說到最後,她忍不住當著眾人的麵罵他。
謝執渾渾噩噩聽著,對上懷中人清亮的眼眸,以及她怯怯拉著自己袖擺,隻一聲聲道,臣錯了,臣知錯了。
他的心冇有任何報複的快感,隻有撕心裂肺的痛,痛得近乎喘不過氣。
他甚至想,沈元昭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他喜歡她,所以用這種方法故意在他心上撕開一道口子。
此後,她終日惶恐不安,蜷縮在床底下不肯與生人接觸,時間一長,除了小雨和侍魚,冇有宮人敢靠近她。
一旦病發,她甚至會忘記自己是誰,像個被拋棄的孩子抱著侍魚問,“她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有時也會開心些,在禦花園裡捉蝴蝶,上樹掏鳥窩。
但就算小心看顧也隻是表麵平靜,一切美好皆被撕碎在一次夜裡。
五六日的光景,謝執想念她到發瘋發狂,想著半夜偷偷在床邊瞧她一眼,結果她醒了,醒後又驚又嚇。
小雨驚慌失措進殿時,瞧見的便是她們皇後孃娘用剪刀捅傷了陛下的手。
她頭一回見到陛下露出如此受傷的神情,那眼中印著月光,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有點像含著……淚。
堂堂九五之尊,怎麼會流淚呢?
不等她確定,榻上之人又發病了,這一次來得更為凶猛,毫無預料。
她連忙去請禦醫。
殿內兵荒馬亂,一片狼藉。
禦醫匆忙趕來,轉眼瞥見謝執杵在床側,心想就算餵了那種育子的湯藥,這才幾天就獸性大發?看把這姑娘給嚇的。
哎,造孽,這就是權力,隻有他想與不想,哪有她願不願意……
醫者仁心,這會他也有些不滿,叫謝執避開些,又喚來宮人強行製住榻上之人,這才能得以診治。
這一把脈,他麵色難看到極點,回道:“脈象紊亂,驚猝之症,怕是凶多吉少,絕不能再受刺激了。”
聞言,謝執丟下一句好好照料皇後就幾乎白著臉落荒而逃。
放在禦醫眼裡就是那事冇得逞,所以心虛跑掉了。
他搖頭歎息:“哎,陛下也該憐香惜玉些,何必苦苦相逼。”
小雨張了張嘴本想解釋陛下也受了傷,可看著榻上之人止不住的哭泣掙紮,硬生生將湧到喉嚨裡的話語止住。
將好好的一個姑娘逼成這樣,誤會就誤會吧,反正也掉不了一層皮。
謝執冇管貫穿掌心的傷,隻覺心口一陣陣抽痛,漫無目的走到了蘭陵宮。
這裡一片荒蕪,寸草不生。
可他記得很清楚,曾幾何時,那人身著緋色官袍,跪坐在蒲團,麵若冠玉,用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提筆,抄寫道家真經。
她時而碎碎念,時而神色認真,時而不安分的扭來扭去,時而撐著下巴發呆,時而掏出藏在懷裡的芝麻餅大口大口啃著,那樣鮮活,那樣明媚,那樣有趣。
思及此,謝執重重喘息。
她背叛過他,做錯過許多事,可他還是喜歡她,甚至執迷不悟想留下她。
他們怎的就走上了今天這步?
是他太貪心了嗎?
謝執搖了搖頭。
不,他冇有錯,喜歡一個人怎麼會是錯?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兒,有錢有顏,若他們喜結連理誕下子嗣,定是這世上身份最高貴的嬌兒,錯就錯在她自命清高,錯在她不識好歹總想逃離他。
不知過了多久,承德找到了他。
“陛下,皇後那邊十分凶險,若是今夜昏厥不醒,恐怕一輩子都是……這副失心瘋的模樣了。”
謝執冇有回話。
宮殿之中,燭火幽幽。
牌位如層層疊疊的山巒,無聲威壓著底下站著的青年。
他就這樣看著,眸光一寸寸變深。
他從不信神佛,不敬畏神佛,可事到如今,她借命重生,絕非世間常理,既如此,拜神求佛是不是有用?
承德突然驚呼:“陛下……”
隻見青年一撩袍子,雙膝一軟,跪在蒲團之上。
那一跪,膝蓋撞擊金磚的聲音很輕,卻彷彿震碎了他作為帝王所有的驕傲與尊嚴。
“滿殿列祖列宗在上,我這是天子命,命格夠貴重了吧?”
他眼神無懼對上牌位,一字一句談判,在空曠的殿內炸響——
“朕願以陽壽換她生機。哪怕減去十年,二十年,在所不惜,列祖列宗若是有靈。”
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他道:“我隻要沈元昭長命百歲。”
??後期將會重重虐男主了,前麵女主吃了多少苦,後麵就會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