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們一日日忙亂不停,倒顯得寶玉更似個閒人一般,每日裡隻同著姐妹們說笑玩鬨,就連讀書也撂開手去。
“這園子重修好了以後咱們除了晴雯還冇人去過呢,聽聞裡頭新增的仙鶴、孔雀還有鹿、兔、雞、鵝等新鮮玩意兒,不如趁著寶玉不在,咱們也朝園子裡頭逛上一回去?”
秋紋向麝月、晴雯等人提議道。
晴雯一怔,忽而想起她說自己去過,卻是那回晚上在裡頭走路消食,碰見了大老爺的侍妾那一次。
其實對於那個十分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園子,晴雯的心裡是極為複雜的。
她在那裡度過了三年快活的時光,最後卻是背了那樣得了臟病的名聲出了府,喪了命,至死也不能閉眼。
而這一回,她要在搬回去之前先去裡頭看一看冇住人的時候是什麼樣嗎?
見她不語,麝月兀自推了一把,笑道:“往日最是好玩的一個人,怎麼聽到這個,倒不吭聲兒了?”
“去就去,我是怕你們在新園子裡頭迷了路出不來,回頭寶二爺回來了找不見人,又說咱們貪玩躲懶。”
晴雯將眼一翻,嬌俏扭頭當先出了門,麝月幾人說說笑笑跟在後麵道:
“這會子二爺也不知道在哪個姐妹屋裡玩鬨,哪裡捨得回來?咱們隻去轉一轉,也耽誤不了多少時候。”
幾個人自從後麵的穿堂裡行過,隻見這園子裡頭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皆都透著精緻,女孩子自來愛俏,在這凜冬時節還能瞧見綠意盎然,十分興奮,一路走來倒掐了不少的枝子拿在手中作耍。
行不多久,便看見一處粉牆環護,入得門去,隻見兩邊都是遊廊相接,院裡中點襯著山石和綠油油的芭蕉,順著遊廊進去,四邊皆是雕空的玲瓏木板,上麵刻畫著各種花樣,富貴非常。
且滿牆滿壁,亦是掛著各種奇巧難得的玩意兒,雖懸於壁,卻都是與壁相平的,幾個人或摸上幾把,或歎上幾聲。
“原我隻當自己比之家中姐妹也算是在府裡見過了什麼叫‘富貴’,如今一看,怕是這‘見識’還少了些。不知道娘娘省親之後,這園子會不會不再叫咱們這些人進來逛了。”
“是啊,這裡可真好。”
“要是以後老太太和太太置辦宴席,說不得咱們還能進來玩呢。”
女孩子們嘰嘰喳喳,各抒胸懷,隻有晴雯沉默著用手摸著這些熟悉中又令她帶著些感傷的物件兒,心頭越發擁堵了起來。
抱廈裡頭並未設了隔斷,隻以槅扇分開,左右均放著幾張小榻,晴雯尋了一處坐了,抬頭掃視了一圈,忽而生出隔世之感。
怎麼不是呢?到底自己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
“你看,這裡還有西洋鏡——”
“還有大座鐘呢——”
丫鬟們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不由輕笑,正是因著經曆過這一場富貴,才更顯得她的結局是那樣的諷刺——
她清清白白的身子,竟是得了“女兒癆”去的,落個死無全屍的結果。
心裡無端升起一團怒意,繼而又如同穿堂而過的風,“噗”的一下便散了。
她這樣的人,哪裡有資格生氣發怒呢?還是小心翼翼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說,旁的,都是虛的。
“要是咱們能住在這兒就好了,怎麼也比咱們現在住的屋子裡頭寬敞許多。”
“哎呀,你看,打從這裡能出去。”
“咱們且再去看看那邊兒是什麼——”
“晴雯,快些跟上呀。”
晴雯應了一聲,又四下打量了一回,想著等元妃省親後,自己便又要回來這裡,心裡一鬆,就此丟開手跟了去。
穿過一層竹籬花障編就的月洞門,順著一條活水溪流到中間一座亭子裡去,隻見亭上匾額書三個大字“沁芳亭”,亭上飛簷插空,雕梁畫棟,隱隱約約,欲藏還露。
一行人說說笑笑,穿過沁芳亭,沿著沁芳溪往對麵行去。
繞過一帶素白圍牆,迎麵便是幾叢鬱鬱蔥蔥的綠竹直挺挺立在當麵,素白石子堆砌出一條蜿蜒小路,逶迤宛轉地通往正房。
正房雖是三間,卻很小巧,一明兩暗的佈局,裡頭的傢俱都是合著尺寸打製來的。
前世晴雯也經常來往此處送東西,隻冇想到原先居住著黛玉的瀟湘館如今冇了人氣,竟是這樣清幽的樣子。
那時,林姑娘就坐在這裡讀書,寫字——晴雯撫上窗台前的桌案,又四顧了房內其它的擺設,彷彿這小小的屋子裡頭,隨處可見那個纖柔落寞的身影。
也不知自己死後,林姑娘可曾如了願——
“這大冷的天兒,一進了這處,倒覺得越發涼嗖嗖了起來。”麝月湊到晴雯身邊,拉扯著她往外走。
晴雯順從跟著她出來,一步步過了曉翠亭,便到了秋爽齋。
那時,這裡是三姑娘探春的居處。
“怎麼你一進了園子,倒像是被封了嘴似的,一句話也不說了?”麝月不免奇怪問道。
晴雯白了她一眼,“這般好的景兒堵不住你的嘴,我且要好生看一看,下回見了茜雪,她進不來,聽我說一說也是好的。”
想起來那個被攆出去的姐妹,麝月此時腦中她的形象已經模糊非常,輕笑一聲,道:
“打她走後,卻是冇再見過,過上兩年,我怕是連她長什麼樣兒都不知道了。”
“再過上兩年,咱們誰不會變了模樣,就算不知道,又怎麼呢?左右也不一定再有交集的。”晴雯歎道。
麝月點了點頭,不知想到了什麼,竟也默然無語。
秋爽齋的院子裡頭種了梧桐和芭蕉,北風呼嘯而過,颳得這裡帶起一片“呼啦啦”的風聲。
這會子的秋爽齋和三姑娘住進來之後的陳設很是有些不同,就說前世晴雯在這裡見到的花梨大理石大案在這廳中那般搶眼,也不知三姑娘是打從哪裡尋來的。
還有之前這裡放的一隻大鼎,這會子也不曾見著了。
晴雯四下裡環顧一番,又覺得這屋子失了人氣,總少了幾分鮮活,多了幾分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