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這天下的烏鴉一般黑,水月庵一樣拿著我們家的供奉,尚且行這男盜婦娼之事,焉知水仙庵能好上多少?
若你隻是暫時容身,倒也罷了,等她們摸清楚家中情形,知道真個顧不上你,到時候再極儘磋磨之事,你又該如何自救?”
迎春自己經曆了孫家的事情之後,更深知這世道對女子的不公,又聽得繡橘說了智慧兒和寶珠的事情,越發擔心惜春。
惜春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輕聲道:“若是二姐姐如今還是一府的主母,願意給我一口飯吃,我說不得也就來投奔姐姐了。
如今二姐姐自家還要求著旁人幫著賃院子,我再過來,豈不是添亂?水仙庵雖清苦,到底也是個乾淨的庵堂,並不似水月庵那般藏汙納垢的。
我現下也先隻在這裡容身,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罷。”
迎春雖擔心她,可是自己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也說不起旁的話。
她打開手中一直抱著的小箱子,打裡頭翻揀出一塊兒碎銀子,硬是塞給惜春。
“這些銀子,好歹讓你撐上幾日,等我賃到了房子,尋了活計掙錢,再去將你接來,可好?”
惜春淡淡一笑,瞥了一眼缽盂中的散錢和碎銀。
“二姐姐不知道,這庵中日子過得清苦,但每日裡吃喝是不愁的。這些銀子雖不多,若拿回去,我少不得又要被那貪心不足的老尼逼著出來斂財。
若是二姐姐真心疼我,且聽我一句話,隻將銀子收回去,好生賃了院子守緊門戶過活,哪一日我真個要用錢了,再來求二姐姐幫忙。”
迎春嘴唇囁嚅幾回,到底還是將她推回來的銀子收下。
“聽大太太說,東府珍大哥和蓉哥兒……”
“休要與我提他們,彆臟了我的耳朵!”惜春倏然站了起來,大聲叫道,將迎春嚇了一跳。
“我,我不是……”
她本就笨嘴拙舌,此一回,越發不知該如何言語。
惜春陡然暴發後,又漸漸平靜了下來,垂眸撇過了頭。
“二姐姐自是個乾淨的人,不知道那邊府裡的齷齪事,我與你也說不著。
此一回我出來的時候也久了,若還不回去,恐那些子長舌頭的姑子又要唸叨,改日再來尋二姐姐說話罷。”
說著,她拿起缽盂,匆匆忙忙出了鋪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午間,珙四奶奶來給繡橘送飯,纔看見迎春也在此處,責怪繡橘不該把人晾在鋪子裡,就算把鋪子關上半日門也使得。
繡橘自笑應了,又將兩人在這裡遇到惜春的話說了。
珙四奶奶如今對這些庵堂姑子的也冇什麼好印象,聞言沉了臉色道:
“就算是東西兩府都倒了黴,到底咱們還有五六房的族人在京,哪裡就能叫她一個孤女餓死了?
隻等我回去尋了晴雯,好歹將她打從庵堂裡頭接出來,莫叫歹人欺了去……”
迎春忙上前道:“珙嫂子還不知道,這四妹妹最是個性子孤拐的,她既打定了主意留在庵堂,怕是咱們將人綁回來,她也要想法子再跑回去的。”
珙四奶奶皺眉道:“二姑娘自來隻在深閨,哪裡知道這些姑子可惡,說是方外之人,儘做些害人的事情,四姑娘留在那裡,又哪是個好去處?”
迎春咬著下唇,蹙著眉,道:“話是這樣說,隻是四丫頭一向有主意,與其想著去勸她……
我卻是想求珙嫂子,可否幫著我尋一處安生地界兒,賃個合適住人的院子,尋了落腳地兒,我再去問四妹妹,可願意跟我住在一處來。”
“說到這個,自打兩府出了事之後,廊上有幾房族人倒想著回金陵老家過活,這院子有想賣的,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賃出去。”
繡橘聽得珙四奶奶這般說,喜道:“若是這樣的話,二姑娘也住在我們一堆兒了,倒好互相照應著。”
迎春也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珙四奶奶,希冀著她去打聽一下,這嘴又跟粘住了一樣張不開。
“我去問問三奶奶可知道這事兒,但凡想回去的族人,總要與她說上一聲兒的。”
珙四奶奶笑眯眯地道,叫繡橘把食盒裡的飯菜與迎春分吃了,等著自己過來收。
望著珙四奶奶離去的背影,迎春不無豔羨同繡橘道:
“我原還以為你出來了,自叫你老子娘替你尋了好人家嫁了。冇想到,是到珙嫂子這裡做了女夥計。”
繡橘抿嘴笑,“我那賣兒鬻女的老子娘,若我回去了,怕咱們這輩子也不知能不能再見到。
當初我托了珙四奶奶家的荇少爺救了我姐姐,四奶奶將她認作了乾女兒,打從四奶奶家裡出嫁的呢。
我這回能出府,也是姐姐借了錢將我贖了身出來,便到四奶奶這裡做工還債了。
不然,依著我這般連個落腳的地方也冇有的,怕是連給人洗衣裳的活計都接不了。”
迎春沉默著低下了頭,抱緊了懷裡的小箱子。
不多時,珙四奶奶迴轉,眉開眼笑道:“二姑娘是個有福的,我這才一去問,正好碰上瓊大嫂子打算賣了院子跟著回鄉,卻又捨不得在京城中置下的這般家業,與三奶奶商量呢。
聽得我說二姑娘想賃了屋子住,瓊嫂子立時便道,若是二姑娘瞧得上她家的房子,便是賃銀少一些也使得。”
迎春聞言一喜,不自禁站起身來,向著珙四奶奶蹲身盈盈一禮,柔聲道:
“我自來少些在外頭為人處事的經驗,怕是這賃房子一事還要委托了珙嫂子幫著周旋一二。”
“那是自然的。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這就帶你去尋了瓊大嫂子,早些把房子定下來,也好叫你安心。”
珙四奶奶嗬嗬笑著,拉著迎春就出了門。
待這事情安置好了,閒下來時,夜色已悄然降臨。
迎春賃了房子,可瓊大奶奶還要些天才走,珙四奶奶便把她拉到了自己家。
“我們家就是人多房子少,好在你也是個纖纖柔柔的小女子,咱們略擠一擠,也就將這幾日捱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