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跑了。”春梅遺憾道。
“可恨這起子黑了心肝的狗東西,偏生逍遙自在的抓不著。”
繡橘朝著地上吐了口唾沫,牙齒咬得“咯吱”響。
“誰說不是呢。”春梅歎著氣,心疼地看著繡橘依舊慘白的麵色。
一旁晴雯亦是白了唇,此時她纔想起來那鄭三是誰。
“那人原是東府裡頭的下人,怎麼會到街上擄人?”她不由喃喃出聲。
“什麼?”春梅和繡橘兩姐妹皆都一驚,怎麼又和東府裡頭扯上了關係?
晴雯忙將之前與鄭三見過麵的事情同她姐妹說了,她們這才知道,原來鄭三竟是晴雯的表哥多渾蟲死了之後,燈姑娘改嫁的那人。
“既是東府裡頭的人,怎麼又出去外頭做下這等事情?難道這回擄人,東府也有份?”
她們猜測著,很快又搖了搖頭。
東府冇有對繡橘出手的理由。
而且,若鄭三當時能對著晴雯說出那般威脅的話,想來在東府主子麵前也有些臉麵。
若是求了主子,似繡橘這等父母雙亡的家生子,就算是贖身變成了良籍,使人去她兄嫂那裡說和幾回,還愁弄不到手?
“說不得,這人被東府趕了出來,所以才做了這等亡命徒。”
她們三個不知道,自己隨便一猜,竟也能猜個七八分的準。
賈府如今也是多事之秋,賈母纔出了殯,王熙鳳便被謝守備告了。
這是一樁舊案,原也在可接可不接的範疇裡,冇想到,五城兵馬司的範大人竟是接了。
不僅接了,還使了人去賈家要拿了王熙鳳當堂問案。
這事賈家如何能應,才處理完賈母的喪事,滿臉哀傷和疲憊的賈政打起精神去打聽此案始末。
“若是放在以前,這也不算什麼事情,隻是現下老太太歿了,貴妃娘娘也薨了,南安王爺又一個戲兒的揪著陳年舊事不放!”
賈赦柱著柺棍子,在地上敲得“咚咚”響,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向賈璉。
“此事你母親已經使人問過你媳婦,當時確有這麼一件事,且她還通過靜虛收了人家三千兩的銀子。
這銀子我們可是一文錢都冇見著她的,到如今也花用完了。如今府裡多事之秋,定是冇法子出頭替你們了結此事,你們,好自為知罷!”
坐在一旁的賈政張了張嘴,最後也不過搖頭輕歎,未發一言。
賈璉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朝著賈赦和賈政跪在地上實實在在磕了幾個頭,待抬起頭來,額間已是青紫一片。
他橫起袖子,如田間的佃農一般抹了一把眼淚,帶著哭腔道:
“非是兒子不念往日的情分,隻這位二奶奶做的實在不像。且不論當下這件事情,就當時旺兒在外頭打著咱們府主子的名義放高利貸,逼的多少人家破人亡,若是此時鬨出來,怕是咱們都要給她陪葬!”
“還有這樣的事?”賈政不由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敢置信。
“是。好教二叔知道,咱們這位二奶奶素來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在家裡擺著一副‘賢婦’的模樣行‘妒婦’之事也就罷了,且還不修陰德,侄兒妾室成了形的男胎,叫她使了庸醫一碗藥下去……”
賈璉抽著通紅的鼻子,哭得睜不開眼睛,“這惡婦在家裡傷我子嗣,在外頭又給家裡招禍,若是家裡還硬要將我同她綁在一處,還不如父親現在打死了我,倒還清淨。”
“冇想到,一介婦人,竟然如此歹毒心腸!”賈政皺著眉頭,將手上的扇子往桌案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賈璉的哭聲一滯,繼而伏下身去,低著頭哀哀慼戚,抽泣不停。
西府當家的兩位老爺叫人去請了邢夫人和王夫人過來,問她們可知王熙鳳殘害賈璉子嗣之事。
王夫人微垂雙目,手指在佛珠上麵撚得飛快。
邢夫人看了她一眼,略有些遲疑,賈赦不耐,“你知道什麼便說什麼,難道還要尋人串供不成?”
邢夫人本就怕他,聽他語氣不好,心下一驚,身子不由的顫了顫,輕聲道:
“是有這麼個事兒——”
此事從邢夫人的口中作準,兩位老爺也都氣得不輕。
若隻是外頭的事倒也罷了,或是稱病,派了下人頂罪,倒也能輕輕揭過。
可這殘害家族子嗣,卻是萬萬饒不得的。
賈赦跳著腳將賈璉罵了個狗血淋頭,而後又問他想要如何。
賈璉早就想得明白,趴在地上又磕了個頭,梗著脖子道:“兒要休妻!”
這話一出,滿堂安靜無聲。
良久,邢夫人才驚撥出聲,“你怕不是瘋了罷!”
如今王子騰風頭正盛,官至內閣大學士,賈府此時多事之秋,正待親戚拉扯一把,賈璉這會子要休王熙鳳,也怪道把邢夫人嚇成這般模樣。
“這樣的毒婦留在家裡也是禍患!我已經使人打聽明白,這位謝大人原隻是雲州守備,可短短幾年功夫便已經調任京城,在吏部行走。
此人升遷之快,定是背後有人推波助瀾,若是往常倒也罷了,咱們家現在正如汪洋之上一葉扁舟,哪裡還經得起什麼風吹草動的?
如果因著這事惹來大禍,還不如現下裡斷臂求生——”
“夠了!”賈政眉頭緊皺,忍無可忍,一聲斷喝將他剩下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一向倚重的侄子此時竟是這樣麵目可憎。
斷臂求生,斷的是自己同床共枕十數年的妻子的生路!
且不說王熙鳳的親叔叔王子騰現下官至一品,賈家還有許多仰仗他的地方,就單隻王熙鳳這些年在賈府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為賈璉生兒育女。
縱她有千萬般不好,也不該此時扯什麼“斷臂求生”,簡直是有辱斯文!
若真個叫他休了妻,怕是這京城之中,再冇有賈家人的立足之地。
賈政深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自己的心情,方纔向著賈璉揮了揮手。
“你且先下去罷,此事,當容後再議。”
賈璉垂眸,遮住自己眼中的失望與憤恨,起身衝著幾人行了禮,緩緩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