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和春梅愕然互相望了一眼,不約而同笑眯了眼。
“媽她真是——”春梅歎了一聲,笑眼裡溢位一絲悵然。
“若有在世的觀音,想來四奶奶可以當得的。”晴雯頷首道。
春梅抿嘴輕笑,拿手指在臉上劃了幾回,“羞不羞,這樣誇你婆婆呢。”
晴雯麵上微紅,揚手起身就要打她,春梅笑著往一旁躲去。
“就你慣會拿我取笑,再這樣,我必不依你的。”
這時,賈荇自外頭來,在院裡聽見她的聲音,心中不由萌動,掀了簾子進來。
“媽不在,你們兩個怎麼吵起來了?”
見他來,晴雯臉上紅雲更甚,白了春梅一眼,將身一扭,“我不與你們姐弟說。”
賈荇愕然,春梅則拍著炕桌笑得極大聲。
晴雯惱了,要走,被春梅撲上來抱住,猶自“哧哧”笑著,哄她道:
“我自知說錯了話,可不能把你氣跑了,你若惱了,便打我出氣就是。”
她這樣說,晴雯更不肯理會她了,隻揹著身對著她。
“你可去了三奶奶那裡?”春梅問賈荇。
賈荇道:“隻在那裡略站了站,就叫攆回來了。聽他們正商量著明日什麼時候去救,
自己也進過一回青樓的春梅脆聲道,她當時雖很快就被賈芸和賈荇救了出來,但是也曾想過若自己這一輩子都爛在那汙糟地裡,倒不如一根白綾結果了自己,還少些罪。
如今寶珠也不知指著什麼念想苟活著,可若是把她救出來,她連告都不肯,那就真的冇人能幫她了。
“怕就怕到時候珍大爺讓把她交給東府處置……”賈荇沉吟道。
“那是不可能的。”春梅打斷了他的話。
就如同若是要告,定要寶珠出頭去告一樣,若是東府珍大爺要讓寶珠回去,定也不能讓她重回了狼窩。
“叫媽和三奶奶他們說好,等把寶珠救出來,尋個隱秘的地方安置好,莫叫東府的人知道了訊息。”
賈荇垂眸沉思,緩聲開口道:“聽說東府珍大爺和蓉哥兒這些時日與珍大奶奶孃家的兩個妹子走得極近,想來應不會使人來尋寶珠。”
春梅和晴雯臉上不約而同露出了嫌棄的神色,這爺兒倆,也太是不講究。
第二天一大早,珙四奶奶便將賈荇趕出了門,接著自己也要出去,便將大門掛了鎖,以免有人來家撞見晴雯。
晴雯雖想靜了心思做活計,可心裡裝著事兒,哪裡又靜得下來?
好容易捱到了春梅中午來給她送包子,才說了兩句話。
“說是人已經接出來了,現下不知道藏在哪兒呢。最近咱們家奔著榮國府鬨了幾回,三奶奶叫媽避嫌,免得兩府怨恨上咱們。
這會子三奶奶和喜子哥帶著幾個說話有份量的族人去尋珍大爺了,隻瞧著他怎麼說罷。”
現下正是飯點兒,中午吃包子的雖不多,春梅還是隻說了幾句話便放下包子匆匆走了。
晴雯不放心地追了出去,隻聽見門鎖“嘩啦”一陣響,院門已經關上了。
她慢慢走回了屋裡,不言不語把包子吃了,又倒了茶送下,而後,緩緩拿起了針線,又繡起了花。
窗外燦爛的陽光灑進來,灑在她的臉上,灑在她的手上,還灑在她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的手指拈起的紅底金字的百福繡繃上。
直到天色傍黑,春梅才和珙四奶奶一起回來,晴雯探著頭往兩人身後看。
春梅笑道:“人在三奶奶家住著呢,聽說珍大爺勃然大怒,又不好對著連日勞累的珍大奶奶出氣,且將自己手邊兒的一把好扇子給打折了去。”
晴雯心底微涼,春梅嘴角的嘲諷的意味更盛。
“好歹他肯把寶珠的身契還來,也還算是念著舊情了。”珙四奶奶有些疲憊地說道。
這回賈敬去世得急,若不是尤氏站出來將一切安排妥當,等賈珍回來,怕這府裡還不亂成了一鍋粥?
隻這一道,他便不能拿尤氏怎麼樣。
何況斯人已逝,如人走茶涼,再好的情分經過了時間的淡化,也早不剩什麼了。
能還回寶珠的身契,放她一條生路,賈珍自認為對得住死去的秦可卿,心裡卻不免又暗歎了幾回。
“荇哥兒以後離著東府可要遠些,我冷眼瞧著,再聽三奶奶他們說些,這東府裡頭怕早就爛到了骨子裡。”
珙四奶奶歎道,挪著身子便要下炕,賈荇連忙上前扶了她。
“媽且放心就是,你看西府裡冇差事的時候,我和芸二哥情願等著也不肯往東府去的,那邊的名聲實在太差了。”
珙四奶奶一怔,搖了搖頭,“反正咱們同他們已是遠得很了,隻盼著他們莫要犯下什麼滅九族的禍事就好。”
“不至於,不至於——”賈荇連聲說道。
隻是東府裡頭現在父子聚麀的事情都鬨出來,私下裡更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誰又說得準呢?
珙四奶奶憂心忡忡,晴雯瞧著她精神不好,便拉了春梅先回去了。
賈荇送二人到小門處,晴雯迴轉身向他道:“珙四奶奶定是被東府的事情嚇住了,你且好生寬慰她一番,莫叫她積鬱在心,反傷了身。”
賈荇因她掛念珙四奶奶而心生歡喜,自無不應的。
晴雯又停了腳步,想前世這會子自己早死了去,倒不知後頭髮生了什麼事。
隻看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眼見著寧榮兩府似在人前失了威勢,叫人連削帶打,好不狼狽。
難道真如珙四奶奶擔心的那般,兩府要鬨出通天的事故來,是以才這般被一踩再踩?
她心裡想著,便同賈荇說了,賈荇立時便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
“你放心,我回去就跟媽參詳一番,若真是誅九族的罪過,怕是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開,且要早些謀劃纔是。”
見他把自己的話放在了心裡,晴雯這才同著春梅迴轉。
而賈荇回去便把這些話同珙四奶奶說了。
“我擔心的也正是這個呢。似他們兩府這樣的權勢,若是鬨出事故來,可不是咱們這樣小門小戶能擔得起的。”
珙四奶奶歎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