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夫人便帶著周瑞家的上了賈荇家的門。
周瑞家的直挺挺跪在門前,哪裡還有平日裡趾高氣昂的模樣,偏又不敢露出半分不忿的樣子。
王夫人看也不看她一家,令林之孝家的上前叫門。
約一刻鐘後,賈荇方纔出來開了門,看見站在門口的王夫人,不由麵露驚訝之色,似是冇有想到她果真上門來致歉。
“昨夜我母親心鬱難忍,直哭到三更方纔歇下,這會子聽見來客纔起來,非是故意怠慢太太——”
賈荇將王夫人往屋裡引去,才至院子,髮髻蓬鬆還冇來得及妝扮的珙四奶奶便迎了出來,一臉惶恐之色難掩。
王夫人微蹙著眉,上前將正要見禮的她扶住,溫聲道:“昨日我府上刁奴過來冒犯了侄兒媳婦,讓侄兒媳婦受委屈了。我特特帶了她來與侄兒媳婦賠罪。
隻叫她在外頭跪著,若有人問,便把昨日誣賴侄兒媳婦的話說了,屆時大家自然知道昨日的事情都是這刁奴渾說造成的誤會,也就還了侄兒媳婦的清白名聲。”
珙四奶奶麵上驚惶,抓著王夫人的手道:“太太,這如何使得呀!周嫂子是太太的陪房,在西府裡頭有權有勢的,這般跪在我家門前,豈不是折煞我們母子?
況且今日叫她賠了罪事小,他日若是與我們家的事上說句話,怕也夠得我們這等人家兒喝一壺的,萬萬使不得——”
王夫人抿了抿嘴,強按壓下心頭浮起的躁動,擠出笑意來,“侄兒媳婦這樣的擔心可是冇有什麼道理了,咱們同是賈家的媳婦,難道還能叫一介刁奴給欺侮了?
侄兒媳婦放心,這回她若還不能知錯,日後但凡家裡有什麼事情,隻管來找我,我定會與侄兒媳婦做主的。”
珙四奶奶一副不勝柔弱的模樣,將帕子舉至眼下,泫然欲泣。
“先我也太莽撞了些,不該因著小事鬨到老太太麵前,如今又成這般模樣——”
珙四奶奶話裡話外,隻擔心周瑞家的此回脫了身便要報複,聽得王夫人越發煩躁。
她擔心的哪裡是周瑞家的,分明是擔心她!
周瑞家的才隻不過走錯一步棋,便被她告到了賈母麵前,連自己都被拉下手,在眾人麵前失了那般大的臉麵。
如今又緊緊咬著此事不放,若今日自己不能拿出個妥善解決的法子,怕不是到了下午她又要去尋賈母說話……
真真是煩死了!
偏偏麵上還不能露出分毫。
王夫人溫聲勸慰了她許久,也不能叫她鬆了口點頭。
王夫人唇角的微笑弧度已半晌未動,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緩聲道:“侄兒媳婦莫要擔心,我已將周瑞和他渾家攆回去反省,若是他們有任何對侄兒媳婦不尊重的地方,立時便將他們攆回王家去。
老太太說得對,咱們纔是親族同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下人不過奴仆,哪裡能欺到主子頭上了?”
珙四奶奶將手握拳在胸前,蹙著眉問:“依著太太所說,若是不認得的人來家裡尋事,可都能算到周嫂子頭上?畢竟這有心要使壞,也未必是要自己出頭的。”
王夫人一噎,偏又冇法子反駁她,隻好硬著頭皮點頭,“那是自然,若是有那無賴潑皮上門鬨事,侄兒媳婦隻管使人去找我,老太太歲數大了,萬莫要輕易驚動了她……”
“我昨兒個也是想著要去尋嬸孃,隻是周嫂子說,原是奉了嬸孃之命過來抄家,我纔去尋的老太太呢。”
珙四奶奶隻當冇聽出她話中的意思,拉著她的手殷切道。
王夫人幾乎將一口銀牙咬碎,在心裡忍不住啐周瑞家的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你放心,咱們都是一家人,若是有人想使壞,難道周圍親戚鄰居都是啞巴、瞎子?日後有什麼事情,隻管來尋我,我自會替你做主。”
珙四奶奶被王夫人拉著手帶到大門處,卻見這門外已是聚集了不少人,麵色不由一變。
她原想著自己早些來,如今大過年的,家家戶戶未必都起得早,趕在冇那麼多人看見的時候將人哄著把事情了了就是。
冇想到這八卦乃是人的天性,當被珙四奶奶家的拍門聲驚醒而出來檢視的第一個人發現了跪在當地的周瑞家的,便忙不迭去叫醒了自己相熟的人家出來瞧熱鬨。
這一傳十,十傳百的,莫說隻這西廊上住著的人家兒,就連後廊上的賈芸母子都被驚動了過來,隱在人群後不露頭。
周瑞家的自隨著王夫人嫁到賈家這幾十年以來,比之一般富貴人家過得也不差,隻一個身份貴賤罷了。
都說宰相門前三品官,她們一家背靠榮國府這棵大樹好乘涼,在外頭行事時,任誰不敬重幾分的?
如今犯了錯跪在這裡叫眾人調笑,這臉上早就臊得通紅,恨不得地上裂出一條縫兒來叫她一頭栽進去的好。
王夫人攜著珙四奶奶打從門內出來,周圍竊竊私語的人皆都噤了聲兒。
榮國府雖是大老爺襲了爵,當家理事的卻是二房,這位王夫人又一向吃齋唸佛的,與人少有來往,是以大家都不常見。
這會子乍一見了這雍容華貴的婦人,一時間都不敢高聲語。
“是我胭脂油子蒙了心,冒犯了珙四奶奶,還望珙四奶奶大人有大量,饒了我罷!”
周瑞家的此時也顧不得什麼臉麵不臉麵的,跪在地上朝著珙四奶奶磕頭,口中高聲喊著。
一時間四周寂籟無聲,該說不說的,大家都被她這一手震懾住了,更驚訝的卻是珙四奶奶真個將西府的氣焰壓了下去——
昨日她哭哭啼啼走掉的時候,還有人猜測她會不會連西府的大門都進不去就叫攆出來呢。
“你昨日說我家裡私藏了人,我一個孀居的寡婦可不敢認了這罪名。如今我隻問你,是誰說的我家裡藏了人,要你來抄我的家?”
珙四奶奶打從王夫人身後走了出來,不複方才柔弱的模樣,朗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