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某一天,陸一鳴忽然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
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空間,甚至忘記了自己。
識海中,幽藍的水流奔湧而出,澆灌在翠綠的巨木之上。巨木瘋長,枝葉參天,隨即自願投入金色的火焰之中。
火焰不再是毀滅的紅,而是變成了象征生命本源的金黃。
燃燒後的灰燼,在橋律的牽引下,化作甘霖,再次落入水中。
水流不息、滋養巨木、巨木燃火、火燼生水。
轟!
一聲巨響在識海中炸開,卻未造成任何破壞,反而帶來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四種規則徹底交融,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自我增殖的永動閉環!
陸一鳴猛地睜開雙眼,那一刻,洞中並無狂風烈火,隻有一朵虛幻的蓮花在他掌心緩緩綻放。
蓮花花瓣由翠綠的葉片構成,花蕊則是跳動的金焰,周圍繚繞著溫潤的水汽,更有金色的光絲將其緊緊相連。
蓮花靜靜燃燒,周圍的空間竟因生機太過濃鬱,憑空長出了許多虛幻的青草,轉瞬又枯萎,再轉瞬又重生。
枯榮生滅,皆在一念之間。
“成了。”
陸一鳴握緊拳頭,感受著體內那股浩瀚如海、生生不息的力量。
“若之前我的威力是一,現在……便是無窮!”
他站起身,眼中金光與綠意交織,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株通天神樹,根深蒂固,直指蒼穹。
然而,當他走出觀星洞,接到外界傳來的訊息時,那張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冰冷的殺意。
這三年,陸一鳴閉關不出,將東海聯盟的大小事務全權交給了林驍。
而六大世家,尤其是姬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陸一鳴閉關了?三年不出?”
姬家祖地,姬長空聽著探子的回報,眼中閃過一絲狂喜,“天賜良機!傳令下去,全麵收縮包圍圈,能搶多少是多少!”
於是,一場名為“談判”,實為“蠶食”的行動悄然展開。
六大世家以“維持秩序”、“共同開發”為藉口,步步緊逼。
陸一鳴閉關的第一年,東海的平靜表麵下,暗流開始悄然湧動。
姬家率先發難,卻並未選擇直接動武,而是打出了一記綿裡藏針的“軟刀子”。
姬長空聯合剛恢複元氣的趙、王兩家,以“整頓海防、肅清走私”為由,悍然出兵雲帆港周邊的七座附屬小島。這些島嶼雖小,卻是散修商隊進出東海的必經之地,更是聯盟重要的稅收來源。
一夜之間,島上升起了六色旌旗,嶄新的關稅站拔地而起。
“即日起,凡過往商船,需繳納‘護航費’,額度為貨值的三成。”姬家使者手持公文,語氣不容置疑。
訊息傳迴歸墟殿,林驍勃然大怒,當即點兵:“姬家欺人太甚!這是公然搶劫!我要帶人去拆了他們的稅站!”
然而,就在大軍即將開拔之際,姬無塵單騎而來。
他未穿戰甲,隻著一身素袍,滿麵愁容地攔在了林驍馬前。
“林兄,且慢!”姬無塵聲音懇切,“家父行事雖急,但初衷確是為了東海安寧。如今陸社首正在閉關關鍵期,若此時開戰,戰火波及問道院,萬一引動陸社首心魔,導致突破失敗,這責任誰擔得起?”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林驍心中的怒火。
陸一鳴是聯盟的魂,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散修們的希望。任何可能危害到陸一鳴的事情,都是不可觸碰的底線。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割肉?”林驍緊握劍柄,指節發白。
姬無塵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我已與家父力爭,將此定為‘臨時措施’。隻需忍過這一年,待陸社首出關,一切自可重新談判。林兄,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看著姬無塵那雙真誠而焦急的眼睛,林驍最終長歎一聲,揮退了軍隊。
“好,為了社首,我忍。”
然而,林驍不知道的是,這一退,便是萬丈深淵。
姬無塵的“斡旋”,在姬長空眼中,不過是緩兵之計;而在其他世家眼中,則是散修聯盟示弱的信號。
“連林驍都怕了,看來陸一鳴閉關讓他們成了無牙老虎。”
李家主冷笑一聲,立刻效仿。
次日,李家以“打擊海盜、保護漁民”為名,強占了散修聯盟最富庶的三處外海漁場。那些世代以此為生的散修漁民,被李家護衛持刀驅趕,稍有不從便被打斷手腳。
周家、鄭家見狀,更是蜂擁而上。
周家宣稱“礦脈不穩,易生塌陷”,強行接管了寒髓礦的外圍運輸線,將原本屬於聯盟的靈石運輸利潤儘數截留;
鄭家則以“規範市場”為由,在各大城鎮設立檢查哨,對散修攜帶的低階靈材層層盤剝。
短短一年,六大世家的觸手伸向了東海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不再需要真刀真槍地廝殺,隻需一紙公文、一個藉口,便能名正言順地瓜分散修的生存空間。
年底結算時,賬房先生顫抖著呈上報表:“盟主……今年聯盟總收入,比去年銳減了兩成。許多散修家庭已揭不開鍋,怨聲載道。”
林驍看著那刺眼的數字,心中滴血。
他站在斷浪崖上,望著遠處那些飄揚著世家旗幟的島嶼,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陸社首……您何時才能出關?我們再忍下去,就要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而此時的姬家祖地,姬長空聽著彙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看,這就是妥協的代價。明年,我們要拿走的,就不止是兩成了。”
第一道裂痕,已在退讓中悄然撕開。
第一年的試探性蠶食,讓六大世家嚐到了前所未有的甜頭。
散修聯盟的忍讓,被他們解讀為軟弱可欺;林驍的剋製,被視為不敢越雷池一步。
貪婪如同野草,一旦有了縫隙,便會瘋狂蔓延。
進入第二年,姬長空不再滿足於零敲碎打的“關稅”和“護航費”。他站在星羅閣的高台上,目光俯瞰整個東海,拋出了一套更為宏大、也更為致命的理論——資源統籌論。
“諸位,”姬長空在六家聯席會議上慷慨陳詞,“東海靈脈有限,而散修無序開采,不僅效率低下,更是對天地資源的極大浪費!為了東海的長遠發展,必須實行‘統一規劃、有序開發’。”
他隨即頒佈了《東海資源管理新規》:所有靈礦、靈田、漁場,皆收歸“六家聯盟”統一管理。
散修若想繼續生存,必須向聯盟申請“開采許可證”。
而許可證的代價,是產出比例的七成上繳,散修僅能留下三成餬口。
這套說辭冠冕堂皇,打著“環保”與“秩序”的旗號,實則是要將數百萬散修徹底淪為世家的廉價雇工。
曾經“土地歸民、商路自由”的誓言,在這一紙公文下化為泡影。
訊息傳出,歸墟殿內炸開了鍋。
“這是要把我們逼死啊!”
“七成?我們連靈石都買不起,還怎麼修煉?”
“盟主,不能再忍了!再忍我們就真成奴隸了!”
林驍拍案而起,雙目赤紅:“姬長空欺人太甚!這哪裡是統籌,分明是搶劫!傳我號令,集結青螺寨農夫、白沙港護衛、寒髓礦工,明日便去踏平他們的統籌司!”
大軍即將開拔,然而現實卻如冰冷的鐵鏈,死死鎖住了散修的咽喉。
此時,趙、王兩家已徹底恢複了元氣。
趙坤率領三千“塵沙鐵騎”陳兵青螺寨邊境,黃沙漫天,殺氣騰騰;
王瀾則指揮“碧波水師”封鎖了白沙港出海口,钜艦林立,炮口森然。
兩大律令境強者親自坐鎮,擺出一副“你敢動,我便滅你滿門”的架勢。
更致命的是,李、周、鄭三家在一旁敲起了邊鼓。
李家主陰惻惻地放話:“若開戰,我李家即刻切斷所有草藥供應。”
周家主附和:“丹爐無火,藥鋪關門。屆時傷員無藥可醫,老者無丹續命,我看你們能撐幾天。”
鄭家主更是直接威脅:“凡參與反抗者,家族連坐,逐出東海!”
就在林驍進退維穀之際,姬無塵再次出現了。
這一次,他的臉色比往年更加蒼白,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他對著林驍深深一拜,聲音嘶啞:“林兄,求你了……忍了吧!”
“家父此次是動了真格,六家聯軍已整裝待發。此時開戰,必是生靈塗炭啊!”
姬無塵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陸社首正處於突破的最關鍵時期,神魂敏感至極。若此時東海爆發全麵戰爭,血腥之氣沖霄,極易引動陸社首心魔!”
“萬一他走火入魔,突破失敗……這後果,你我擔得起嗎?散修聯盟還能有明天嗎?”
這句話,如同一把尖刀,狠狠紮進了林驍的心窩。
他可以死,可以戰,但他絕不能拿陸一鳴的性命去賭!
那是散修們唯一的希望,是照亮黑暗的唯一燈塔。
林驍看著大廳外那些聚集的散修代表——有滿臉皺紋的老農,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斷了手臂的老兵。
他們的眼中充滿了憤怒,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恐懼,對“陸社首”安危的擔憂。
“為了陸社首……林驍喃喃自語,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劍柄,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又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
“傳令……撤兵。”
“接受……‘資源統籌’。”
那一刻,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隨後,是壓抑到極致的啜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