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南宮炎陽盤坐山腳,試圖平複心緒,可心魔已生。
他想起三千年前,自己還是少年時,南宮氏不過東海小族。是他以一己之力,奪礦脈、建城池、聯世家,方有今日基業。
“如今……竟毀於一個毛頭小子之手?”他喃喃。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壽元正在急速流逝——強行破關,本就折損壽元;連日怒火攻心,更加速枯竭。
“我若再不動手,怕是連出手的機會都冇了……”
可問道院如龍潭虎穴,他不敢進。
進,則死;
退,則亡。
他一生縱橫捭闔,從未如此進退維穀。
此時,問道峰頂。
陸一鳴立於觀星台,蘇挽晴遞來茶盞:“南宮老祖已在山下三日,為何不請院長出手?”
陸一鳴搖頭:“殺他易,服眾難。”
他望向東方:“南宮炎陽是南宮最後的脊梁。若由院長出手,世人隻道問道院以大欺小;但若他自行崩潰……南宮便再無翻身之日。”
蘇挽晴恍然:“所以你故意不在東海,逼他來問道院,卻又不現身?”
“正是。”陸一鳴眸中金光流轉,“讓他在希望與絕望間煎熬,直至心魔噬心。”
第七日,南宮炎陽鬚髮皆白,麵容枯槁。
他壽元將儘,卻仍不敢上山。
“陸一鳴!你出來!”他嘶吼,聲音已帶沙啞。
可無人迴應。
他忽然狂笑,笑聲淒厲:“好!好!好!你不出來,我就屠儘你問道院外圍三十六村!”
他轉身欲走,可就在此時,一道清冷聲音自天際傳來:“南宮炎陽,止步。”
玄微子現身雲端,白衣勝雪,眸如星辰。
南宮炎陽渾身一顫,跪地叩首:“院長……我……”
“你欲屠村,已犯天問律第三條。”玄微子淡淡道,“念你壽元將儘,不予追究。但若再進一步,形神俱滅。”
南宮炎陽癱軟在地,老淚縱橫。
他知道,最後的希望,也斷了。
南宮炎陽踉蹌回返南宮祖地。
途中,他路過一座村莊——那是南宮氏曾經的附屬村落。
可村民見他,紛紛關門閉戶,孩童躲在母親身後,眼中滿是恐懼。
“南宮老祖來了!快躲!”
“就是他勾結盜匪,害我們交不起稅!”
“惡人!滾出去!”
南宮炎陽如遭雷擊,他一生為南宮爭權奪利,卻從未想過——民心早已不在。
回到祖地,族人見他孤身而返,麵如死灰,便知大勢已去。
南宮焰跪地哭求:“老祖,我們投降吧……”
南宮炎陽望向祖祠,忽然大笑,笑聲中滿是悲涼:“三千年基業,毀於一旦。非天亡我,乃我自取!”
當夜,他坐化於祖祠,手中緊握南宮祖劍,劍身寸寸斷裂。
南宮氏,徹底崩塌。
訊息傳開,東海震動。
趙、王等世家立刻瓜分南宮剩餘地盤;散修聯盟接管靈礦、港口;百姓砸碎南宮血碑,重建家園。
南宮氏崩塌後,東海看似重歸平靜。
散修聯盟收複失地,百姓安居,商路重開。林驍意氣風發,以為從此可與世家平起平坐。
可陸一鳴立於斷浪崖,望著遠方海天相接處,眸中金光內斂,輕聲道:“不是我贏了,是他們……輸給了自己的傲慢。”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世家如虎,散修是羊。
一個南宮氏倒下了,並不能讓東海聯盟脫離危險!”
林驍不解:“社首何出此言?如今趙、王雖強,卻也不敢明目張膽對付我們。”
陸一鳴搖頭:“他們不會明攻,但會暗算。最鋒利的刀,從來不在手上,而在人心。”
塵沙城,碧波城。
趙坤與王瀾隔案對坐,酒過三巡。
“瑪德,這次瓜分南宮,竟被那群散修分了一杯羹!”趙坤拍案怒道。
王瀾冷笑:“是啊,他們算什麼東西?也配跟咱們搶?”
“那個陸一鳴不可小覷!”趙坤咬牙,“若非他,南宮怎會倒得這麼快?”
“是又怎麼樣?”王瀾眼中精光閃爍,“他不過一個人。再說,他又不是東海聯盟的盟主,頂多算是副盟主林驍的朋友而已。”
趙坤一愣:“你的意思是……從盟主那邊下手?”
王瀾撫須而笑:“東海聯盟,表麪糰結,實則派係林立。
林驍雖為副盟主,卻因陸一鳴撐腰,權勢日盛,早已惹得老盟主陳滄海不滿。”
趙坤恍然:“你是說……挑撥他們內鬥?”
“正是。”王瀾陰笑,“隻要林驍被架空,陸一鳴便名不正言不順,再難插手東海事務。”
兩人相視而笑,毒計已成。
東海聯盟總部“歸墟殿”深處,丹香繚繞,爐火不熄。
六百歲的陳滄海盤坐於九陽丹爐前,鬚髮如雪,麵色卻因常年煉丹而泛著不健康的赤紅。他手中掐訣,引導地火淬鍊一爐“九轉凝神丹”——此丹可延壽百年,是他近年唯一執念。
殿外,聯盟事務堆積如山,長老們爭執不休,商隊求援信如雪片飛來。可陳滄海充耳不聞。自三年前林驍被推為副盟主,政務便儘數交予其手。起初他欣慰——後繼有人;可漸漸地,他感到被架空。
更令他不悅的是,林驍事事請示陸一鳴。
“陸社首說……”
“問道院建議……”
“橋渡真人認為……”
彷彿他這個盟主,隻是個擺設。
這日,趙、王兩家使者聯袂而至,攜重禮求見。
陳滄海本欲拒見,可聽聞禮單中有火心稻千斤、寒髓水百壇、雷紋鐵十塊,皆是煉製高階丹藥的至寶,眼中精光一閃,破例召見。
使者恭敬呈上禮單,又奉上玉匣——內藏三枚“地心火髓丹”,可助火係修士突破瓶頸。
“我家家主言,陳盟主乃東海柱石,些許薄禮,聊表敬意。”趙家使者躬身道。
陳滄海撫須,心中舒坦。
南宮氏倒台後,世家對他多有輕慢,唯趙、王如此“識趣”。
三日後,王瀾親至。
他未穿華服,隻著素袍,一見陳滄海便長揖到地:“晚輩拜見陳老前輩!”
陳滄海受用,賜座。
王瀾歎道:“前輩德高望重,當年獨戰南宮烈而不敗,何等威風!可如今……怎能讓一個毛頭小子指手畫腳?”
陳滄海臉色微變。
王瀾繼續道:“我聽聞,林驍連開礦事宜都要問陸一鳴。那陸一鳴,不過是問道院一介弟子,有何資格插手我散修內務?”
趙坤適時現身,假意勸道:“王兄慎言!林副盟主畢竟年輕,或許隻是……經驗不足。”
可話鋒一轉:“但仗著陸一鳴撐腰,連陳盟主的命令都敢陽奉陰違,這就過分了。”
兩人一唱一和,字字誅心。
陳滄海沉默良久,手中丹訣漸亂。
爐中丹藥“噗”地一聲,化為焦灰。
他臉色陰沉,緩緩道:“他……確實有些越權了。”
王瀾眼中閃過得色,卻故作痛心:“前輩若再不立威,怕是連這東海聯盟,都要改姓林了。”
趙坤附和:“屆時,散修聯盟是散修的聯盟嗎?還是問道院的附庸?”
陳滄海握緊丹爐扶手,指節發白。
他想起昨日,自己下令減免某村賦稅,林驍竟以“需陸社首首肯”為由駁回,羞辱感如毒藤纏心。
“你們……先回去吧。”他揮袖,“此事,我自有計較。”
王瀾、趙坤相視一笑,悄然退下。
殿門關閉,陳滄海獨坐丹房,望著滿室丹灰,喃喃:“六百年威名……豈容小兒踐踏?”
窗外,暮色沉沉,而一顆猜忌的種子,已在老者心中生根。
趙家密室,燭火幽暗。
趙坤召來族中秘術師趙影——此人擅摹筆跡、仿印璽,曾憑一紙假契騙過律令境大能。
“三日內,仿出林驍手令。”趙坤冷聲道,“命青螺寨散修,‘主動攔截’我趙家商隊。”
趙影領命,取出林驍曆年公文,細細研磨其筆鋒走勢;又以秘法拓印副盟主印信,七日煉成一枚幾可亂真的假印。
與此同時,王瀾派出心腹,潛入青螺寨,收買兩名激進散修:“若你們‘教訓’趙家商隊,事後賞靈石百枚。”
二人貪利應允。
三日後,趙家商隊行至青螺寨外。
兩名散修率眾攔路,高喊:“奉副盟主令!趙家偷運禁礦,速速交出!”
商隊護衛怒斥:“胡說八道!”
衝突爆發。
散修“失手”毀三車貨物,趙家護衛“被迫”反擊,斬殺兩人。
趙坤聞訊,親率大軍壓境,立於寨前怒吼:
“林驍小兒!安敢欺我?!
你縱容手下劫我商隊,是想挑起世家與聯盟之戰嗎?!”
訊息傳迴歸墟殿,陳滄海拍案而起:“豎子敢爾!”他召林驍問責。
林驍匆匆趕來,一臉茫然:“盟主,我從未下令攔截趙家商隊!”
趙坤冷笑,擲出“手令”:“證據在此!印章、筆跡,皆是你親筆!”
陳滄海查驗——印泥色澤、紙張年份、筆跡頓挫,無一不符。
連林驍慣用的“驍”字末筆微鉤,都分毫不差!
“這……”林驍如墜冰窟,“我絕未寫此令!”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狡辯?!”陳滄海怒極,“莫非以為老夫老眼昏花?!”
林驍跪地,百口莫辯。
他知道,自己已落入陷阱——趙、王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裂痕。
而此刻,那道裂痕,已在盟主心中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