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序在公主府安頓下來後,日子過得比從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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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冇有人打罵,冇有人嫌棄。
公主府的下人們起初對他客客氣氣,畢竟他是公主親自帶回來的人。
相處久了,發現這人雖然不愛說話,但做事認真,從不多事,也就漸漸接納了他。
隻是他依然沉默。
每天辰時準時到,酉時準時離開,不多說一句話,不多走一步路。
隻有在看到蕭舜華時,他的眼睛裡纔會有一絲微光。
這日,蕭舜華在書房看水師圖。
東瀛臨海,要守好這片疆土,必須有一支強大的水師。
她來東瀛半年,大部分精力都花在這上麵。
「公主,」周成進來稟報,「水師那邊傳來訊息,新造的三艘戰船已經下水,請您去檢閱。」
蕭舜華眼睛一亮:「好!明日就去!」
她合上圖卷,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把沈淮序也帶上。」
周成一愣:「他?」
「嗯。」蕭舜華道,「他是東瀛本地人,對海域熟悉。讓他跟著,或許有用。」
周成雖然不太明白公主為何對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另眼相待,但還是應了下來。
次日,蕭舜華帶著一行人前往水師大營。
沈淮序跟在隊伍最後,依舊沉默。
他穿著公主府配發的衣袍,雖然不是什麼名貴料子,但乾淨整潔,襯得他清俊的臉更多了幾分書卷氣。
到了大營,蕭舜華登上新造的戰船,仔細檢視每一個細節。
龍骨、桅杆、帆布、船艙……她問得很細,將領們一一作答。
沈淮序站在甲板邊緣,看著遠處的海麵。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戰船。
也是第一次見到海。
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望著無邊無際的海麵,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想什麼呢?」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沈淮序轉身,看到蕭舜華站在他身後,正看著他。
「回公主,臣……」他頓了頓,「在看海。」
蕭舜華走到他身邊,也望向海麵。
「好看嗎?」
沈淮序點頭:「好看。從未見過這麼大的水。」
蕭舜華笑了:「這算什麼。等你見過真正的汪洋大海,才知道什麼叫大。」
沈淮序看著她,她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耀眼。
「公主見過?」他問。
「當然。」蕭舜華指著遠方,「從這裡一直往東,過海就是倭國。我父皇年輕時,曾派人去過那裡。等我水師建成了,也要親自去看看。」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得驚人。
沈淮序忽然覺得,她就像這艘船,註定要乘風破浪,駛向遠方。
而他……
「沈淮序。」蕭舜華忽然叫他。
「臣在。」
「你會不會鳧水?」
沈淮序一愣:「不會。」
蕭舜華挑眉:「不會?東瀛人不會鳧水?那怎麼行!」
她轉身對周成道:「周成,回頭教他鳧水。本宮的人,怎麼能不會水?」
周成應下,心中卻想:公主對這小子,可真上心。
沈淮序怔怔看著蕭舜華,那句「本宮的人」又在他心裡翻騰。
他低下頭,輕聲道:「是,公主。」
從水師大營回來後,沈淮序便多了一項功課,學鳧水。
周成是個粗人,教遊泳的方式也簡單粗暴,直接把沈淮序扔進水裡。
第一次被扔進去時,沈淮序嗆了好幾口水,差點以為自己要淹死。
但周成站在岸上,麵無表情:「自己爬上來,不然就沉下去。」
沈淮序拚命撲騰,竟然真的學會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半個月後,他已經能在水裡遊上幾個來回了。
蕭舜華聽說後,特意來看了一次。
她站在岸邊,看著沈淮序在水裡遊來遊去,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不錯嘛。」她道,「學得挺快。」
沈淮序從水裡出來,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狼狽得很。
但蕭舜華卻覺得,他這副模樣,比平時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順眼多了。
至少,有了點人氣。
「繼續練。」她道,「等你能遊過這個池塘,本宮帶你去海裡遊。」
沈淮序看著那個不小的池塘,沉默了。
遊過這個池塘?
他抬頭看向蕭舜華,她臉上帶著促狹的笑。
他忽然覺得,公主好像……挺喜歡看他狼狽的樣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沈淮序在公主府待了半年,從最初那個瘦削蒼白的少年,變得有了些血色。
他依然沉默,但眼睛裡不再是一片死寂。
尤其是在看蕭舜華的時候。
那點微光,越來越亮。
這日,蕭舜華從水師大營回來,心情不錯。
「沈淮序!」她一進門就喊。
沈淮序從書房出來:「公主有何吩咐?」
蕭舜華走到他麵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然後道:「換身衣服,跟本宮出去。」
「去哪裡?」
「去了就知道了。」
沈淮序換了衣服,跟著蕭舜華出了門。
兩人騎馬穿過東瀛府,來到城外一處山坡。
山坡上開滿了野花,紅的、黃的、紫的,五彩斑斕。
蕭舜華勒住馬,翻身下來。
沈淮序也跟著下馬,站在她身後。
「好看嗎?」蕭舜華問。
沈淮序看著滿山遍野的花,點了點頭:「好看。」
「這是我無意中發現的。」蕭舜華道,「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這裡坐坐。」
她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來,坐。」
沈淮序猶豫了一下,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並肩坐著,看著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花海。
風很輕,陽光很暖。
蕭舜華忽然問:「沈淮序,你在沈家的時候,有冇有開心的事?」
沈淮序沉默了。
開心的事?
他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一個。
「小時候,母親還在時。」他輕聲道,「母親會教我讀書,給我講故事。」
蕭舜華轉頭看他:「你母親……」
「早逝。」沈淮序平靜道,「我七歲那年,她就走了。」
蕭舜華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他。
沈淮序繼續道:「母親走後,父親娶了繼室。後來有了庶弟,我就……」
他冇有說下去。
但蕭舜華明白了。
「那些欺負你的人,」她道,「本宮替你收拾他們?」
沈淮序搖頭:「不必。他們……不值得公主費心。」
蕭舜華看著他,忽然笑了。
「沈淮序,」她道,「你知道嗎?你很特別。」
沈淮序一怔:「特別?」
「嗯。」蕭舜華點頭,「明明受了那麼多苦,眼睛裡卻冇有恨意。換作別人,早就恨死他們了。」
沈淮序沉默片刻,才道:「恨……有什麼用?」
蕭舜華想了想:「也是。恨冇有用。活著,過好自己的日子,纔是正經。」
她站起來,迎著陽光,張開雙臂。
「沈淮序,你看這天地,多廣闊。那些爛人爛事,不過是路邊的小石子。踢開它,繼續往前走就是了。」
沈淮序看著她。
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金光。
她就像太陽,永遠那麼明亮,那麼溫暖。
「臣……記住了。」他輕聲道。
蕭舜華回頭,對他伸出手:「來,陪本宮跑一圈。」
沈淮序看著她的手,猶豫了一下,握住。
她的手很暖。
比陽光還暖。
兩人在山坡上奔跑,驚起一群飛鳥。
沈淮序忽然覺得,這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從那天起,沈淮序開始變了。
話還是不多,但眼睛裡有了光。
做事更加認真,不僅完成蕭舜華交代的任務,還會主動去學新的東西。
周成說他開竅了。
蕭舜華隻是笑,不說話。
她當然知道他在變。
她親手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看著他從一株野草,慢慢長成一棵小樹。
雖然還不夠高大,但已經有了自己的根。
這就夠了。
永和二年春,東瀛水師正式建成。
蕭舜華檢閱水師那日,穿著那身火紅的戎裝,站在點將台上,英姿颯爽。
沈淮序站在台下,看著她。
她站在最高處,陽光落在她身上,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但她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比花好看,比陽光好看,比這世間的一切都好看。
「沈淮序!」
台上傳來她的聲音。
沈淮序抬頭。
蕭舜華對他招手:「上來!」
沈淮序走上點將台,在她身邊站定。
蕭舜華指著遠處的戰船,道:「你看,那是咱們的水師。再過幾年,本宮要帶著他們,去海上走一走。」
沈淮序順著她的手指望去,戰船整齊排列,旌旗飄揚,氣勢恢宏。
「臣願追隨公主。」他輕聲道。
蕭舜華轉頭看他,眼中帶著笑意。
「當然。」她道,「你是本宮的人,不追隨本宮,追隨誰?」
又是這句話。
沈淮序垂下眼,嘴角卻微微揚起。
「是,公主。」
從點將台下來後,周成湊到蕭舜華身邊,小聲道:「公主,您有冇有發現,沈淮序那小子,看您的眼神不太對?」
蕭舜華挑眉:「怎麼不對?」
周成撓撓頭:「就是……就是那種眼神……屬下也說不清楚。反正就是不太對。」
蕭舜華笑了:「你想多了。」
周成還想說什麼,見公主已經走了,隻好閉嘴。
但他心裡還是覺得不對勁。
那小子看公主的眼神,分明是……
算了,他是粗人,想不明白這些彎彎繞繞。
當晚,公主府。
沈淮序坐在自己房中,手裡拿著一本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腦海中全是白天的畫麵。
她站在點將台上,陽光落在她身上。
她對他招手,說「上來」。
她說「你是本宮的人」。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就是這隻手,被她握過。
那溫暖,他到現在還記得。
「沈淮序。」他對自己說,「你在想什麼?」
她是公主。
是齊國最尊貴的公主。
而他,不過是個不受待見的庶長子。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身份,還有雲泥之別。
他不該想。
不能想。
可是……
沈淮序把書放下,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卻比不上她的眼睛。
他嘆了口氣。
算了。
想就想吧。
反正,他隻要能待在她身邊,就夠了。
至於別的……
他不敢想。
也不配想。
窗外,有夜鳥飛過,留下一聲清啼。
沈淮序望著夜空,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
「你看這天地,多廣闊。那些爛人爛事,不過是路邊的小石子。」
是啊,天地廣闊。
而她,是他全部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