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小雪過後,皇宮銀裝素裹。
蕭徹這日在禦書房考校太子的學問。
十歲的蕭承稷站在書案前,背脊挺得筆直,對答如流。
「《大學》有雲:『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何解?」蕭徹放下手中的奏摺,抬眼看向長子。
蕭承稷略微思索,便從容答道:「回父皇,此言意為:大學之道的根本,在於彰顯光明的德性,在於親近愛護百姓,在於達到至善的境界。明德為本,親民為用,至善為的。三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蕭徹點頭,又問:「那『格物致知』又當如何理解?」
「格物,即探究事物之理;致知,即獲得真知。」蕭承稷道,「唯有通過不斷探究事物本質,方能獲得真知,進而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看書首選,.超順暢
蕭徹眼中露出讚許之色。這個長子,雖年僅十歲,但天資聰穎,勤勉好學,處事沉穩,確有儲君風範。
「不錯。」蕭徹難得誇了一句,「看來陸太傅教導有方。」
「兒臣不敢懈怠。」蕭承稷恭敬道。
考校完畢,蕭徹擺擺手:「去給你母後請安吧,她唸叨你好幾日了。」
「是。」蕭承稷行禮告退。
坤寧宮內,沈莞正指揮宮人擺膳。
見蕭承稷進來,她笑著招手:「承稷來了,正好,今日禦膳房新出了幾道菜,你來嘗嘗。」
蕭承稷走過去,見桌上除了平日愛吃的幾樣,還有幾道沒見過的菜餚,其中一道晶瑩剔透的菜格外引人注目。
「母後,這是……」
「這是桂花糯米藕,江南那邊傳過來的做法。」沈莞笑道,「你父皇前幾日提了一句想吃江南菜,禦膳房就琢磨出來了。你嘗嘗看。」
蕭承稷夾了一塊放入口中,軟糯香甜,桂花的清香與蓮藕的清甜完美融合,確實美味。
「好吃。」他贊道。
沈莞很高興:「喜歡就好,以後讓禦膳房常做。」
蕭承稷又嘗了嘗其他幾道新菜,忽然問道:「母後,這道甜口的菜是哪個廚子做的?」
沈莞一愣:「怎麼問起這個?」
一旁的蕭徹也抬眼看過來。
蕭承稷麵色不變,淡淡道:「兒臣覺得這道菜做得極好,想問問是哪個廚子的手藝,日後若有需要,也好指名讓他做。」
這個理由倒也說得過去。沈莞不疑有他,笑道:「是禦膳房的張師傅,他祖上是江南人,做這些甜口菜最拿手。」
「兒臣記住了。」蕭承稷點頭,繼續用膳。
蕭徹卻若有所思地看了兒子一眼。
這小子,什麼時候對廚子這麼上心了?
正想著,蕭舜華蹦蹦跳跳地進來了:「父皇,母後,皇兄!我來啦!」
沈莞笑著將她拉到身邊:「慢點,小心摔著。」
蕭舜華坐定,看著桌上的菜,眼睛一亮:「呀,有新菜!」
「是啊,都是你父皇愛吃的。」沈莞給她夾菜,「嘗嘗這個桂花糯米藕,你皇兄說好吃。」
蕭舜華嘗了一口,眼睛眯成月牙:「好吃!甜而不膩!」
她一邊吃,一邊隨口道:「皇兄,你最近怎麼老是去陸府請教學問啊?害得我每次都要等你一起去。」
這話一出,膳廳裡安靜了一瞬。
沈莞奇怪道:「承稷最近常去陸府?」
蕭承稷麵不改色:「兒臣去尋舜華,順道向陸太傅請教些學問。」
蕭舜華卻天真地補充道:「可是皇兄每次都要等晏禾妹妹在家的時候纔去呢!」
蕭承稷:「……」
沈莞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丈夫,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蕭徹眸色微暗,卻隻是淡淡道:「用膳吧,菜要涼了。」
用罷午膳,蕭承稷告退回東宮,蕭舜華也被宮人帶去午睡了。
沈莞這才問蕭徹:「陛下,你有沒有覺得承稷最近有些奇怪?」
蕭徹挑眉:「哪裡奇怪?」
「他什麼時候對廚子這麼上心了?還特意問是哪位師傅。」沈莞想了想,「還有,他以前可不愛往臣子家裡跑,最近倒是常去陸府。」
蕭徹笑了笑:「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也正常。」
話雖如此,待沈莞去小憩後,蕭徹還是召來了趙德勝。
「太子最近……是不是有些不同的舉動,我聽說時常讓陸太傅帶點心回去?」蕭徹問得直接。
趙德勝心中一驚,小心翼翼道:「回陛下,確實如此。殿下每次都會讓禦膳房準備桂花糕、棗泥酥之類的點心,讓陸太傅帶回去給陸小姐。」
蕭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陸小姐……陸晏禾?」
「是。」趙德勝道,「就是陸尚書家那位五歲的小姐,聽說聰慧得很,規矩也極好。」
蕭徹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罷了,朕多事了。」
趙德勝不明所以:「陛下?」
「沒什麼。」蕭徹擺擺手,「你去吧,此事不必聲張。」
趙德勝退下後,蕭徹獨自坐在禦書房中,想起兒子今日問廚子時的模樣,又想起他常去陸府的事,不禁搖頭失笑。
兒子這是……有情況了啊。
才十歲,就知道關心人家小姑娘喜歡吃什麼,還借著找妹妹的名義去人家家裡。
倒是比他這個父皇當年強。
蕭徹想起自己當年追求沈莞時的種種,又是送脂粉之資又是送玉,還非要人家叫阿兄,現在想來,確實有些……幼稚。
不過,兒子這心思,倒是有幾分他的風範。
隻是年紀還小,恐怕自己都還沒意識到。
罷了,隨他去吧。
蕭徹笑了笑,不再多想。
東宮內,蕭承稷並不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已經被父皇看穿了。
他正在吩咐小順子:「明日讓張師傅多做一份桂花糯米藕,裝好了給陸太傅帶回去。」
小順子應下,卻忍不住問:「殿下,您對陸小姐……是不是太好了些?」
蕭承稷瞥了他一眼:「有問題?」
「沒、沒有!」小順子連忙道,「奴才隻是覺得,殿下這樣關心陸小姐,陸小姐一定會很高興的。」
蕭承稷淡淡道:「本宮隻是覺得,她年紀小,又守規矩,挺不容易的。」
這個理由,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牽強。
但他確實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對那個小丫頭好一點。
也許是因為她太一本正經了,讓人忍不住想逗她?
也許是因為她雖然板著臉,卻其實很懂事?
也許……就是因為她很可愛,一本正經的像個小學究?
蕭承稷搖搖頭,不再深想。
陸府。
陸晏禾看著父親帶回來的食盒,小臉上難得露出驚訝之色。
「桂花糯米藕?」她看著那道晶瑩剔透的菜,「這是……」
「太子殿下讓帶的。」陸野墨道,「說是新出的菜式,讓你嘗嘗。」
陸晏禾眨了眨眼,心中更加疑惑了。
這個太子殿下,為什麼總是給她送吃的?
上次是雪梨羹,這次又是新菜式。
她想了想,認真問:「父親,太子殿下……是不是覺得我太可愛太好看了,想認我做妹妹?」
陸野墨正在喝茶,聽到這話差點嗆到:「什麼?」
陸晏禾分析道:「您看,太子殿下對舜華公主就很好,經常帶她玩,給她好吃的。現在殿下也經常給我送吃的,還讓我叫他『承稷哥哥』,這不是想認我做妹妹是什麼?」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您和母親都很好看,我長得像你們,自然也不差。殿下一定是覺得我可愛漂亮,所以纔想認我做妹妹。」
這番邏輯嚴密的妹妹論,讓陸野墨哭笑不得。
「晏禾,這話可不能亂說。」陸野墨正色道,「殿下是儲君,你是臣女,身份有別,怎可妄議殿下心意?」
陸晏禾點頭:「兒明白。兒隻是猜測。」
她嘴上這麼說,心中卻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不然怎麼解釋太子殿下對她這麼好?
肯定是因為她可愛又好看,太子殿下想多個妹妹寵著。
這麼一想,陸晏禾忽然覺得那個太子殿下,也沒那麼奇怪了。
他一定是很喜歡妹妹,所以才會對她這麼好。
就像父親說的,殿下仁厚,體恤臣下,對臣子的家眷也好。
嗯,一定是這樣。
陸晏禾心中豁然開朗,對蕭承稷的那點疑惑和戒備,也消散了不少。
既然是哥哥對妹妹的好,那她接受起來,就沒那麼有壓力了。
「父親,」陸晏禾道,「既然殿下對兒這麼好,兒是不是也該回禮?」
陸野墨想了想:「禮尚往來,確實應該。不過你是晚輩,回禮不宜貴重,表表心意即可。」
陸晏禾點頭:「兒明白了。」
她決定,要好好想想,給太子殿下準備一份合適的回禮。
畢竟,哥哥對妹妹好,妹妹也要對哥哥好才行。
這是規矩。
而遠在東宮的蕭承稷,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陸晏禾定性為想認妹妹的好哥哥。
如果知道,他大概會哭笑不得。
不過就算知道,他大概也不會解釋。
因為連他自己,都還沒搞明白自己的心思。
隻是覺得,對那個小丫頭好,是件……挺愉快的事。
至於為什麼愉快,他不想深究。
他是太子,想對一個人好,還需要理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