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些時候,是小魔鬼自己來的。
現在,要讓他去。
“我......”他開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不知道該問什麼。
他對這些事情一竅不通,連問的方向都冇有。
不過他知道一件事——
小魔鬼在等他,而且等了很久很久。
不該再讓他繼續等下去了。
“需要我做什麼?”路明非再度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堅定的眼神,眉宇之中甚至還透露著點犧牲精神。
不管怎麼說那些“交易”都是真實存在的,小魔鬼應當不至於拿這種正經事開玩笑。而且夏楠也曾經說過如果交易了的話他一定會後悔,這也側麵說明瞭這個交易的真實性——他至少也會為此付出一些足以讓他“悔恨”的代價。
夏楠看了路明非一眼,片刻後居然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越笑越大聲,笑的路明非莫名其妙。
“楠哥,你、你這是......”路明非有些摸不著頭腦,剛剛他說的那些話有什麼特彆好笑的地方嗎?
總不能是他這個人特彆好笑吧......
“冇什麼冇什麼,”夏楠笑的合不攏嘴,一邊擦眼淚一邊拍著路明非的肩膀,“隻是覺得老路你腦子有點軸罷了,擺出這麼副表情算什麼事兒?你忘了我的能力是什麼了嗎?”
路明非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對啊,精神是夏楠的領域啊!
“懂了嗎?不需要你做什麼,全都交給我就行。”
......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感覺。
夏楠讓他靠牆坐下,閉上眼,放鬆。他照做了。然後他就感覺自己像是被人輕輕推了一下——不是身體的推,是那種靈魂被晃了一下的感覺。
“往前走。”夏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路明非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長廊裡。
這裡不再是那間石室,不是他見過的任何地方。
這裡隻是一條長廊。很長很長,長得望不到儘頭。兩邊是灰白色的牆,牆上隔不遠就有一扇窗戶,窗戶外麵是柔和的光,看不清是什麼。
路明非回頭一看,身後一個人都冇有,夏楠也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步聲在長廊裡迴盪。一下,一下,很清晰。
那些窗戶,一扇接一扇,在他麵前亮起來。
第一扇。
仕蘭中學的操場,大雨傾盆。路明非一個人站在角落裡,看著遠處那群熱鬨的人。籃球在場上彈跳,笑聲一陣一陣傳過來,他站在雨中的陰影裡,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
他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他撞上了什麼人。
抬起頭——夏楠正低頭看他,旁邊站著夏彌,臉上帶著那種狡黠的笑。楚子航抱著籃球,站在稍遠的地方,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是命運的線第一次纏在一起,隻是他那時候還不知道。
第二扇。
攀岩館,路明非抱著從高空跌落下來的陳雯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夏彌在旁邊起鬨,聲音比誰都大。夏楠站在一旁,看著他往上爬,偶爾點個頭,像是在驗收什麼成果。楚子航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眼神卻帶著鼓勵。其他人都像是看陌生人一樣驚訝的看著他,不明白這個他們眼中的衰仔怎麼就變了個樣。陳雯雯看著他時眼中的愛慕他現在都還記得......
那是他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麵前,不是那個縮在角落裡的衰小孩。
第三扇。
仕蘭中學校外的某條小巷,趙孟華被人堵在牆邊。楚子航提著刀,站在他對麵,刀冇有出鞘,但那氣勢已經讓趙孟華腿軟了。
“離他遠一點。”楚子航說。
就這一句。
趙孟華後來見了他就繞道走,聚會的時候喝多了還哭著道歉。
第四扇。
去卡塞爾的路上,車窗外是飛速掠過的夜景,遠處有山,有燈火,還有藏在暗處的影子。夏楠坐在副駕,夏彌在後麵嘰嘰喳喳。
“你們說卡塞爾是什麼樣?”夏彌問。
“不知道。”夏楠說。
“肯定很有意思。”夏彌說,“聽說有鍊金術,有言靈,還有各種奇怪的社團。”
路明非聽著他們說話,忽然覺得那個未知的地方,好像也冇那麼可怕了。
第五扇。
自由一日,校園裡亂成一團。路明非端著槍,和夏楠、夏彌一起,把那些穿著各色製服的人打得抱頭鼠竄。他不知道規則是什麼,不知道對手是誰,隻知道跟著他們衝。
最後他們贏了。
他站在滿地狼藉裡,喘著氣,忽然笑了起來。
原來他也可以這樣。
原來他也可以贏。
第六扇。
校園襲擊的那一晚,隧道很深,很暗。火光在遠處閃爍,警報聲刺破夜空。夏楠站在他麵前,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很亮。
“我們是龍王。”夏楠說。
夏彌在旁邊,冇有笑。楚子航沉默地站著,像一尊雕像。
路明非站在那裡,聽著那句話。
他冇有跑。冇有害怕。冇有問“為什麼”。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哦。”他說。
後來夏彌說,你那時候的反應太奇怪了。他說,有什麼奇怪的?
她說,正常人聽到這種事,至少會驚訝一下。
他說,我大概是太笨了,反應不過來。
但其實不是。
他隻是覺得——他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一直都在。
第七扇。
某天夜裡,夏楠來找他。
那個晚上很靜,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夏楠坐在他對麵,看著他,那目光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不安,隻是平靜。
“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夏楠說。
他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說了。那些計劃,那些考量,那些從最開始就埋下的線。他說了很久。
路明非聽著。
聽完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
“所以呢?”
夏楠看著他。
“你有目的,我知道了。”路明非說,“然後呢?”
夏楠冇有說話。
“你幫過我,救過我,站在我前麵過。”路明非說,“那些是真的吧?”
夏楠點了點頭。
“那就夠了。”
他頓了頓。
“我不在乎。”
從那天起,他們之間再也冇有什麼隔閡了。
第八扇。
奧丁死去的那一晚。
雨水混著血,在街道上流淌。那個高高在上的神隻被人從神座上扯下來,摔在地上。夏楠站在他麵前,渾身浴血,但站得筆直。
路明非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他想起夏楠說的那些話——那些目的,那些計劃,那些從最開始就埋下的線。
他也想起那些擋在他身前的背影。那些替他扛過的風。那些沉默的守護。
目的重要嗎?
不重要。
第九扇。
夏楠和夏彌離開卡塞爾的那一天。他們站在校門口,陽光很好,風很大。夏彌衝他揮手,說“小路子,我們會想你的”。夏楠隻是看著他,冇有說什麼。
但他知道夏楠在說什麼。
“保重。”
第十扇。
再次見麵的時候,夏楠已經變了模樣。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楠哥,你這是整容了?”
夏楠看著他,那目光和以前一模一樣。
“走吧。”他說。
路明非跟著他走了。
從那天起,他離開了卡塞爾,踏上了這場旅途。
第十一扇。第十二扇。第十三扇。
老唐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看遠方。康斯坦丁站在他旁邊,琥珀色的眼眸裡映著那些永遠不會熄滅的燈火。
蘇恩曦嚼著壓縮餅乾,推了推眼鏡,說“路專員,走慢點”。酒德麻衣走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偶爾勾一下嘴角。
諾諾抱著胳膊,紅髮被風吹亂,但她冇有去拂。她隻是看著他,嘴角有一點似有若無的笑。
楚子航沉默地走在隊伍邊緣。他的目光偶爾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確認他跟上冇有,又像是在說“我在這兒”。
還有零。
零總是走在他附近。不遠,也不近。有時候她會停下來,等他走上來,然後再繼續走。她的話很少,少到有時候一整天都冇有聲音。但那種沉默不是疏離,是一種很自然的、像是他們已經這樣走了很多年的默契。
風雪很大的時候,她會走在他前麵,替他擋一點風。她什麼都冇說,隻是走在那裡。等他發現的時候,她已經走在那個方向了。
有一次他問她:“你為什麼總走那邊?”
她看了他一眼,說:“順風。”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順風。因為順風,所以走在他前麵,替他擋著。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夏楠也替他擋過風。
這些人,一直都在。
第十四扇。
那些笑著的他自己,一個接一個走過。
仕蘭中學的操場上,那個第一次被溫暖籠罩的他自己;攀岩館裡,那個沐浴在眾人目光中的他自己;卡塞爾的夜,那個站在陽台上望著遠方,卻不再害怕的他自己;自由一日裡,那個端著槍衝在前麵的他自己;隧道裡,那個聽見真相卻隻是說“哦”的他自己;那個夜裡,那個說“我不在乎”的他自己;奧丁死去的那一晚,那個站在雨中看著一切的他自己;離開卡塞爾的那一天,那個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離開的他自己;旅途中的每一個日夜,那個和他們一起穿越風雪、走過荒原的他自己......
每一個他自己,都在走,都在笑,都在活著。
路明非看著他們,心裡滿滿的。
不是被填滿的那種滿——因為那意味著曾經空過。
是一種他一直擁有、隻是現在才意識到擁有的滿。
他繼續往前走。
長廊的儘頭,出現了一扇門。
很普通的門。木頭的,有點舊,門把手被磨得發亮。和仕蘭中學所有的門一樣,又和它們都不一樣。
路明非站在門前。
他抬起手,又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有點猶豫。明明已經走了這麼遠,明明已經想好了,明明——
一隻手落在他肩上。
路明非回過頭。
身後站滿了人。
夏楠在最前麵,手還搭在他肩上,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目光裡有一種很淡很淡的肯定。
夏彌站在他旁邊,衝他擠了擠眼睛,嘴型在說“去吧小路子”。
楚子航按著村雨,沉默地站著,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聲音。
諾諾抱著胳膊,紅髮有些亂,但她冇有去撥,隻是看著他,嘴角有一點似有若無的笑。
零站在他側後方,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他的背影。她什麼都冇說,隻是站在那裡,像這麼多年一直做的那樣——不遠不近,但一直在。
老唐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衝他點了點頭。康斯坦丁站在他旁邊,琥珀色的眼眸裡有一層很淡的光。
蘇恩曦嚼著薯片,衝他揮了揮手。酒德麻衣靠在牆上,嘴角勾著,像是在說“進去吧”。
還有那些笑著的他自己。一個個站在後麵,看著他。
所有人都在看他。
冇有人說話。
但那目光——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無數隻手,輕輕推著他。
路明非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他的眼睛有點酸,但他忍住了。
他轉回身,看著那扇門。
這一次,他冇有猶豫。
他伸出手,推開了門。
......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那一聲輕響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路明非聽見了。他聽見了那一聲響,也聽見了那一聲響之後的世界——那個突然變得很安靜的世界。
很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不慌不忙,穩穩地跳著。
路明非站在那裡,看著這間小屋。
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著一盞檯燈,亮著昏黃的光。那光攏住一小片區域,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色調。牆上掛著一幅畫——是那個他隻在幻覺裡見過的陽台,那盆吊蘭,那扇暖黃色的窗戶。
床上的被子疊得很整齊。桌上有一本翻開的書,書頁朝下扣著,像是讀到一半隨手放下的。椅子上搭著一件黑色的外套,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這裡有人住,一直都有。
那人在等著他來,而他現在終於是姍姍的來了。